乌皎以为,谢玄杀确认自己心意,她的日子这就算是好起来了。
没想到这一日之后,谢玄杀就再没出现过她面前。她觉得他们解开了误会,时常给他写信,可每一封信寄出去,也如石沉大海,从来没有回音。
乌皎百思不得其解,晚上偷偷蒙在被窝里跟黄长老倾诉。
黄长老安慰她:“这不是很正常吗?这才对啊。你指望他怎么样,一边策划扳倒你父亲,一边又和你卿卿我我耳鬓厮磨,那他还算是个人吗?搁你,你能干出这种事?”
乌皎:“唔......”
“如果是这样,他就没有把你的感受放在心上,证明他并不尊重你。一个男人——别管他身上背负着什么血海深仇,报仇,没毛病,但是一边报仇,一边占有人家女儿——这人品就很有问题了,有没有想过让这家人的女儿日后怎么活?把一个姑娘放到亲情和爱情之间煎熬,这是真心喜欢吗?这是
只有畜牲才能干出来的自私事。”
乌皎一琢磨, 确实有道理。但是有一点说不通:“那,他也确实承认了喜欢我啊。’
黄长老:“喜欢是一码事,在一起是另一码事。喜欢一个人是没有办法控制的;但是不伤害一个人,这有办法控制。”
“在他的立场上,既然不能放弃为谢家报仇,那就注定会伤害你。既然伤害必须存在,不得控制,那么他唯一能控制的,就是不给你带来双重伤害。”
“......又学到了新知识。”
黄长老感慨:“你想想,能做到这一步,证明他是真喜欢你。我看是比前两辈子加起来还要真。皎皎,你也别管那么多了,其实在不在一起重要吗?和男人花前月下,听他几句甜言蜜语,都不如这个真心实在。咱们的目标也并不是看到你们两个人喜结连理......只要他喜欢你就够了,不耽误大
业。
一语惊醒梦中人,乌皎听得直直坐起来:是啊,也不是非要在一起才算成。
想了半天,她喃喃道:“我得让这感情再扎实扎实。”
“怎么扎实?”
乌皎嘿嘿笑了笑,清清嗓子:“看了这么多话本子,我个人的见解啊——想让一个暗恋我男人更喜欢我,就是让他知道,我也喜欢他。”
黄长老喜道:“我家小皎挺有悟性。”
乌皎说:“前几天我听外边说,谢玄杀的官阶升了两级,这一算,他遇刺的剧情也快到了。”
书中乌晋一直提拔谢玄杀,一步步走到朝堂中心——当然并非真为他好,而是将他磨成一把趁手的刀,方便为自己做事,而他便可以在许多脏污中慢慢洗白,隐退幕后。
谢玄杀聪慧机敏,天赋极高,摄政王义子的身份和乌晋的扶持更是令他如虎添翼,仿佛他就是为官场而生,借着东风便能冲上九天,锋芒毕露,最终连乌晋都坐不住了。
他疑神疑鬼,生怕谢玄杀冒头太快是有什么问题,万一脱离自己的掌控,反咬自己一口;更怕是谢玄杀忘尘散的毒不稳,已经想起了一切。
棋子可以锋利好用,但不能掀翻棋盘。乌晋在这样的疑心下,便精心安排了一场刺杀:刺的是自己,但意在谢玄杀。
好在结果令他满意,危急关头,谢玄杀挺身为他挡下致命一击,试出他忠心的同时,也废了他右手腕脉。毕竟他已走上官场,很多事情不用亲自出手,只在暗中操纵朝堂即可,那一身武功也没有太大用处了。
黄长老说:“不过现在他已经不受忘尘散控制,不知道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会的。”
不能说多了解谢玄杀,但他是个明白人。根基还没稳到无惧任何风暴,自己这一身,斩去树冠断去枝,都不算什么。
夜已至深,京郊别院仍灯火通明。
“按住这......”
“再过来两个人!”
“热水不够了......”
管事紧急加派了人手,院中还是惶急忙乱,小厮们端着铜盆来回,清水进去,出来便是浓深腥气的红。三五个大夫围在屋中,一个年长些的大夫颤巍巍向乌晋禀报:
“王爷,谢大人伤势过重,还没止住血......”
乌晋淡声道:“一群废物,这么久了,怎地还止不住血?”
“谢大人重伤在前胸,那三支棱刺箭簇入肉近两寸,且带倒钩,拔出时......不得不遭两遍罪,此乃流血不止,难以愈合的主因。”
顿了顿又说:“万幸没伤到重要脏器,眼下只要止住血,性命当是无虞。”
乌晋点头:“倒是有几分运气。去吧,这是本王的义子,不可有半分闪失。
老大夫连连点头,忙不迭折返进屋。他走后,乌晋转身向外远离了几步,门口的血腥气熏得他头疼。
管家跟在乌晋身边,压低声音说话:“王爷,小人方才进去看了一眼,确实伤势凶险,做不得假。若是治疗不当,直接丢了命也有可能。”
乌晋道:“丢了命,这戏还怎么唱下去?用最好的药,我这孩儿死不得。”
“是。等下小人就吩咐下去,派几个稳妥的人过来,将他送回王府。”
管家的话很妥当,也是顺着乌晋在说。京郊的条件哪里比得上王府?药物和人手都全,王爷发过话,底下人照顾起来也尽心。
但乌晋打了个呵欠:“本王就没想让他那,才在京郊动手的。回什么王府,没得生了晦气。”
“......是,小人明白了。”
乌晋慢条斯理道:“他不死就是了,哪就那么娇贵。命硬的人,随便用些药往地上一扔,风一吹就能活。”
他回头看一眼人声嘈杂的房间,心下止不住冷笑:到底是多虑了,他势头太猛,说到底还是他乌晋的面子。想想方才千钧一发,他毫不犹豫扑救挡箭的模样,真是他们谢家教出来的忠孝两全的君子。
乌晋长长舒了口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
谢玄杀撑着一线清明,眼睛闭得紧,但没让自己真的昏死过去。
这三支冷箭,上辈子也受过一遍,这一回早有准备,他在心中预演过数遍,用身体的哪里承接、什么角度、力道,最终会受多重的伤,谢玄杀心里都有数。这一不付出代价不行,但也不能付的太大,再伤手臂腕脉。
他留神着外面的动静,听见乌晋离开的声音,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垂着头,慢慢地呼吸。
子夜过半,血总算是止住了。
几个大夫终于安心,写方子,抓药,煎药,一流水地忙活下去。
谢玄杀这会已经清醒,靠在床头静静发呆,也不管屋中如何忙乱,直到一道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谢大人,药煎好了,您......”
谢玄杀道:“拿来吧。”
视线里递来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谢玄杀沉默伸手,端过药碗静静饮尽。
大夫道:“谢大人,您伤势不轻,不好随意挪动,一来二去折腾的伤势加重就不好了,王爷的意思是让您在此处静养。”
“嗯。”
“再说外面天气冷,若是回了王府,免不得要受些寒气,路上再颠簸,对您的身体并无裨益。”
谢玄杀抬眸看他一眼。
也许是这个大夫都觉得乌晋的做法冷漠了些,口口声声说父子情谊,但做出来的事却没有他口里的话漂亮。这是刚刚用命护他周全的人,却被如此对待,外人看了都在替他心寒。
他忍不住絮叨周全,想多解释两句,不为摄政王,只为宽慰这个年轻人的心。
但谢玄杀半点也不在意,放下碗:“你们都出去吧,这里不用留人。外面也不用值守,我想一个人静。”
大夫和几个小厮面面相觑:“这......”
“都出去。
片刻后,房门被最后一个人轻轻合上,屋中安静的近乎死寂。
剧痛令人清醒,谢玄杀毫无睡意,便默默地捋一捋近日手头的事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下起雪,他觉得有些冷,但也没办法自己添衣加被。分不清自己最后是痛昏还是睡着,再清醒时,雪已经停了。
床榻边上坐着个人,她微微俯着身,清润的大眼睛里完全映着他。
“皎皎。”谢玄杀嘶哑着嗓子低低唤她。
他竟做梦了,是个美梦。
乌皎柔声问:“阿兄,你很疼吧,我带了止疼的药,你张嘴,我喂你吃。”
谢玄杀便微微启唇。
一颗略苦的药丸滑入口中,他抿一下唇,只回味方才她手指挨上,一触即分的柔软。
“阿兄,一会药效上来就不那么疼了,你还冷不冷?你刚才一直在发抖。”她说着,往上拽了拽被子,又拿一个厚棉被窝成拱桥状扣在他上半身,“我给你的腿盖了两层被子,要是还冷你跟我说。你上身伤着,我怕压到了,这样盖着挡挡风,你小心点,别乱动。
谢玄杀微笑:“知道了。”
乌皎又靠近了些,一双手臂撑在床沿,埋首进去。好半天,她抬起头,乌润的眼眸里一层泫然的水色。
谢玄杀心一揪:“这是怎么了。”不是美梦么,怎么还要他见她哭?
她说:“我不喜欢你受苦。”
谢玄杀低笑,勉强抬手,很轻地擦拭乌皎眼角的湿润,拇指没离开,停留在她脸颊上多摩挲了几下。
和想象中的一样柔软可爱。
“那你多陪我一会。”他说。
乌皎怔了怔,有些疑惑地瞅谢玄杀。
她这样子真讨人喜欢。谢玄杀微微笑了,声音轻的像叹息:“皎皎,我真是......”
什么?
乌皎又凑近些去听,很费劲地听清他双唇颤动,讲出来的低低字句。
“我真是......很对不起你………………”
乌皎沉默,他这副样子,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伸手一下一下抚他的头发,哄小孩一样:“阿兄乖。”
谢玄杀大脑昏沉,身上疼得厉害,更是没了清醒的认知,伸手去捉乌皎的手,牵住了直接一拽。
反正是梦,论迹不论心,在梦里做什么都不是罪过。
乌皎被谢玄杀拽上床的时候,还有点懵。
虽说,只要她不想,反抗一个重伤卧床的人一点难度也没有,但世上没有机会喂到嘴里还不嚼的道理。
乌皎轻飘飘地顺着谢玄杀力道挨在他身边。他身上有伤,但是手臂没伤,铁箍一般圈着她的腰,大手灼热滚烫,紧扣着她肌肤,那一处的温度逐渐升高。
横在腰上,有点硌,乌皎动了一下,下一刻就被揽得更紧。
乌皎立刻控诉看过去——暧昧可以搞,但前提是我得舒服啊。
这一眼,她才有点看出来,谢玄杀目色又轻,又深,模糊的温柔着——他现在很可能并不明。
乌皎心说,大老远跑来一趟,人家还以为自己做梦呢。算了,提个醒吧:“阿兄......”
谢玄杀一低头,吻住乌皎。
他们的鼻尖碰在一起,他很自然地错开,找到一个契合的角度,然后闭上了眼,含住她的唇缓慢地吮吻。动作看似不轻不重,不咸不淡,但只有乌皎清楚,他绝没有看上去这么浅尝辄止,若有似无,他的唇舌,辗转里满溢志在必得,缠绵中全是不容置疑。
乌皎张嘴说:“..."
一个字音都没发出,他得寸进尺,毫不犹豫地进攻,收复城池一般将她占为己有,唇舌更加深入,重重吻她,将所有抑制的痴情,连日的压力,心中的委屈,全部交付给梦境中的幻想,力道越发粗重。
吻着吻着,他渐渐安静下来,没了动静。乌皎疑惑地瞅去,观察半晌,想着他应该是又痛的昏了过去。
身体还被他死死禁锢着,她只能一根一根去扒拉他手指,想脱困出来,把他放平,让他俩躺的舒服些。
可刚动了两下,他有所察觉,迷迷糊糊又醒过来。刚扒拉掉的几根手指重新合在她腰上,他身体向前一倾,又贴上她的唇,迷迷怔怔地吻她。
乌皎无语了。
老黄说的果然没错,男人,呵,心里想的全是这点事。
他都这样了,还是这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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