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云深睁大眼睛。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说了一番话后,谢玄杀不仅没有丝毫惭愧,没有反思悔悟,反而大大方方认下来。

他哑然半晌,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只有一句话能说,可这句话,都说了四遍了:“可她是乌晋的女儿啊......她是乌晋的女儿!”

谢玄杀道:“我管她是谁的女儿。”

谭云深快疯了,他没想到自己一连串反问,换来了这样的结局:“公子——她有什么好?”

“她有什么好?”谢玄杀慢慢重复这个问题,表情也变得幽深冷静。他应该是在思索,脑中遍历和她的种种后,微微一笑,“她的好,我又何必与你细数。”

她这样可爱的姑娘,这么柔软,这么正直。

他喜欢她,不稀奇,也不是罪过。

谭云深急道:“公子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如果她只是一个清白人家的普通姑娘,我怎会在此苦口婆心的劝你?她就是仙女,也断不了与乌晋的血缘!乌晋是个彻头彻尾的奸贼,你怎么能一面恨着她的父亲,一面去喜欢这个人的女儿?”

谢玄杀转头,看向床榻上静静合眼昏睡的乌皎。

用不着多么专注地感受,在他面向她时,连说话的嗓音都比刚才温柔太多:“乌皎不是乌晋的附属品,乌皎就是乌皎。”

谭云深彻底无话,他盯着谢玄杀,舔了舔嘴唇,然后唇齿间泄出一声笑。

说是笑,也不算笑,更像是一种不敢置信,绝不认可的声音。

方叔知道事已至此,已经无力回天。年轻人最怕开窍,而开窍,偏偏是一瞬间的事:“公子,方叔一把年纪,看事情,比你们年轻人懂得多些。乌姑娘是个好姑娘。可是公子,你能喜欢她吗?你们能在一起吗?在一起后,有好结果吗?”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他说的话,就比谭云深更一针见血。

围绕着喜欢不喜欢,没有任何意义,这世上没什么不可喜欢的。喜欢之后的落点,才是最重要的现实。

“公子,你们没有缘分。就算乌皎姑娘是无辜的,她温婉,善良,与你般配,你们两个人都没有问题——可她的父亲确确实实与你有血海深仇,这是跨不过去的,你不会收手,因为你要对得起你的家族。”

谢玄杀默了默,说:“我不会收手,也不会放手。”

方叔叹道:“公子不能什么都想要。就算公子想要,乌皎姑娘也未必会给。要知道,杀了仇人之后,再和仇人的女儿和美恩爱,是绝无可能之事。

这一回,谢玄杀终于长久地沉默下来。

其实道理谁都懂,只是人在刚刚确认自己心意的时候,总是少不了那份偏执——情窦初开,就要立刻直面两人没有结果的事实,没那么容易接受,总要硬气上几句。

很久后,谢玄杀低声:“方叔,你不必说了。我心里有数。我会自己看着办。”

方叔点点头,转头看向谭云深。

谭云深站着不吱声,直到谢玄杀先开了口。

他虽然对谭云深说话,可视线一直落在乌的脸上,目光安静深邃:“她护过你的尊严,你不能伤她性命。若再执迷,我定不轻饶。”

半晌,谭云深道:“是......可是公子,她看见了我的脸,知道我并没有死,那你怎么办?”

谢玄杀说:“你服下的那颗忘尘散解药,本就是她费尽心思藏起来,想偷偷交给你的,没想让任何人知道。这药,是我从她手里骗去的。”

"BB......"

“你跟着我,我告诉你怎么做。”谢玄杀道,“这之后,把你所有心思都收起来,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乌皎本意只想借谭云深这个大活人,戳穿谢玄杀为自己打造得所谓丑恶嘴脸,没想到竟有意外之喜——谭云深竟活活逼得谢玄杀承认喜欢她。

他们几个的对话,听差不多就心里有数了,到后来,她体温渐高,意识越来越沉,估计在砖地上躺了太久,这副身体扛不住。

乌皎没用魔气抵抗,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在魔界,她体质太好极少生病,偶尔不舒服或者负伤,严厉的长老们也绝不会嘘寒问暖,就告诉她两个字,坚强,熬鹰一样培养她。

而她也争气,熬着熬着,身体铁打一样。

乌皎真是第一次体会病到神思模糊,不清不楚地喃喃保证着:“我马上就起来,半柱香。”

发顶落下一只大手,轻抚她的头发,滑下来摸摸她脸颊。

咦?哪个长老这么温柔?

乌皎闭着眼嘟囔:“不躺了不躺了,这就起来。”

耳边落下一道嗓音,低柔且熟悉:“不用起来,安心睡吧。”

真的吗………………

这么好。

乌皎怀着这个念头,开心地陷入黑沉,昏睡不醒。

谢玄目色阴沉凝重。

他仔细地给乌皎掖了掖被角,用手背试了下她额头温度,依旧滚烫;眉头拧得更紧了些,垂下眼眸,轻轻握住乌皎落在被子外面的小手,合拢在掌心。

从前未多关注,他以为乌晋是真心疼爱女儿。

如今看来,他最爱的还是他自己,他的父权,他的威严,都不可挑衅。即便是这样令人心疼的姑娘,他也不会心软。

甚至皎皎在睡梦中,连安心养病都不能。他以前没看出来,乌晋待她,竟有如此严厉?

**

等乌皎再醒来,清晨稀薄的日光透进窗棂,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是谢玄杀低柔的目光。

他眼底隐隐有些发红,发丝比平常齐整的样子稍显凌乱,脸色也些微憔悴,但样貌还是世间无双的好看。

乌皎反应了下,唤他:“......阿兄?”

“嗯。皎皎,还难受么?”

“还行。

说着话,乌皎察觉到房间内还有一个人,转头一看:几步开外,谭云深低垂着头,沉默站在那里。

他的脸色也不太好,很疲惫——他们两个是不是一夜没睡?

乌皎刚想开口,只听谢玄杀问她:“皎皎,你昨夜昏倒的事,阿兄来给你主持公道。”

乌皎微微张大嘴巴看着他:昏倒这事在她心里,也就这么含糊过去了,谢玄杀不问不说,她也不会追究。她完全没想到谢玄杀会这么郑重其事。

一瞬间心头有点羞耻,还有点新奇,她从来没有这种体验:长老们要求严格,但心都很粗,没有一个称得上体贴二字。有什么事一般都是自己解决,从不回家找人撑腰,这还是第一次体验被人宠的感觉。

这么郑重好别扭,乌皎眨眨眼睛:“其实......”

谢玄杀看一眼谭云深。

谭云深立刻低头拱手,深深弯下腰:“郡主,在下谭云深。请您恕罪,谢公子将真相都告知在下了,原来此前在王府落难,是郡主垂手相助才得以逃脱,在此先谢过郡主。

乌皎尴尬摆手:“不用不用。”

“在下知道,自己蒙郡主和公子相救,此后应当做个鬼影,再不现身于人前。只是......今日格外烦闷,便上鸣山寺来找故交叙话,却不想竟然撞见了郡主,在下不知郡主孤身在此清修,还以为王爷也在此处,情急之下,只想迷晕了郡主好得以脱身.......请郡主......原谅。”

这些话,应当是谢玄杀教的吧。

复述的磕磕绊绊,说穿了,还是因为心里不情愿。

乌皎也不想和他多说,他们两个这身份,加上谭云深并不服气,说什么都很尴尬,便转头对谢玄杀道:“阿兄,别为难他,让他走吧。”

谢玄杀什么都没说,转头给谭云深一个眼神。

谭云深得了这准许,用力抿了下唇,一言不发地扭头出门。

他走之后,乌皎的目光便全然落在谢玄杀脸上,微微歪着头,一直盯着谢玄杀瞧。

谢玄杀问:“怎么这样看着我?”

“阿兄,你为什么会突然来看我?"

“不放心你,便来瞧瞧。”

嗯,这是实话。而且是他一向惯用说话方式的实话。

谢玄杀垂下目光,为她掖了掖被子:“以后入了夜别在外面乱跑,你身体不好,着凉了怎么办?万一遇见歹人,我也赶不及保护你。”

乌皎天真地笑:“鸣山寺上怎么会有歹人,你说的是方才那位谭公子吗?他也算不得坏人,是我父亲伤害过他,他对我心有成见,也能理解。不过,他没伤害我,只是想逃跑而已。”

顿了顿,又说:“而且阿兄你也来的很及时。”

谢玄杀垂下眼眸,轻轻弯了弯唇,没有与她继续这个话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的话,要跟阿兄讲。”

乌皎摆手:“我很皮实的,好着呢。”

谢玄杀失笑,屈起手指在她鼻尖上敲了一下。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心底暗道惭愧,认清自己的心意也罢,怎么做起事来这么轻浮唐突。谢玄杀抿了唇,半晌问道:“皎皎,那人是义父的仇人,又对你出了手。我放走他,你怨不怨我?”

乌皎哪里是什么老实人,听了这话,不由想逗一逗他:“你真是明知故问………………好吧,我怨你,你打算怎么办?”

谢玄杀:“我任凭你处置。”

“真的?”

“嗯。”

她是在与他开玩笑,他的神色却很郑重。

乌皎瞅着他半天,乐了:“好啦,不要这么紧绷,我有什么可怨你的,我开心才是呢。你没有骗我,答应我的事情,你都做到了。”

谢玄杀望着她,眉眼比方才还温软两分。

“阿兄,你是因为不想把我牵扯进这件事,所以连对我都没说实话,宁可让我误会你?以后不许这么傻,为这件事你还受了父王的打,我都没有好好看着你,伤的怎么样了?还疼吗?”

谢玄杀低声道:“好了,不疼。”

乌皎说:“让我瞅瞅。”

谢玄杀顿了顿,略一犹豫,还真卷起袖口给她瞧:“我体质很好,皮肉伤几天就好,也不留印子。

乌皎凑过去一瞧。

这人生的好看,真什么地方都好看。他这双手筋骨有力,肌理分明,露出的一截手臂上清晰可见淡色的青筋血管。

真是没留印子。

乌皎夸了句:“阿兄啊......你可真白。”

谢玄杀一怔,耳根连带着脸颊瞬间浮起一抹薄红,倏地把袖口放下。看她一眼,目色中带着严厉的意味,可是脸颊更红了。

至于么,这么害羞。

乌皎又说:“阿......”

她对他仰着脸,日光下,柔白的小脸镀了一层暖,双眸映了水般湿漉漉的亮。

谢玄杀喉结滚了滚,抢先一步道:“你......你再休息会,我去给你拿吃的。”

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乌皎眉目一弯,荡开浅浅的笑意。

谢玄杀啊谢玄杀,又被我发现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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