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韫知道自己在做梦了,她想强逼自己起来,可是身子却极为沉重,像是有细密的网子将她寸寸囚蔽,她动逃不得。

她梦到了当今陛下,从前她唤了他十四年父皇。

所以,在梦里发生的事是难以启齿的。

她跪在地上,似乎是犯了什么不可弥补的大错,望着遥遥端坐高处的他,苦苦哀求。

“父皇一定要保重身体,韫儿错了,韫儿今后一定会听您的话!”

他有亲生女儿,有疼爱的公主,甚至细细算来,宁韫和他毫无亲缘,只是因为与公主皇子同龄,叫他一声父皇。

他自幼疼爱她,从没有任她悲凄乞求,却不为所动。

陛下冷笑了一声,一步步向她走来,高大的身形走近,投出阴翳的浓影,将她瘦小的身躯吞没。

他们相距太近了,宁韫感到他腰上的玉带几近抵在她的额心,所以她不敢抬头。

她瑟缩着,垂首跪在地上,只看到他垂落的衣袍,玄色的靴尖停在她面前,距离她的指尖只有一寸。

她敬爱陛下,对他有孺慕之情,可是从小到大,宁韫没有害怕过他。

可是此时此刻,她本能地想退,想逃。

面前是来自一个男子居高临下的倾轧,他不再是父皇了。

青筋隐现的大手伸来,紧握住了宁韫的下颌,指腹与掌心的温度烫得宁韫指尖一颤。

她仰起脸看着他,宁韫不得不将手扶在他的膝上,便也顺势握紧他的衣袍,双眼噙泪,仰面望着他。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他不疼爱她了吗?

宁韫伤心哭泣着,可是她的伤心他不在意,她的眼泪更是让他厌恶。

“不许哭了!”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漠,宁韫身子一抖,虽把所有的声息都压在喉间,可是泪水依旧奔涌。

“朕这一生骄傲,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这个毒妇留在身边!”

他握住她的脸,指上那枚冰凉的扳恰恰抵在宁韫下唇上,冷意透骨,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而后才感受到他指腹上若有若无的温热。

扳指深深陷进她柔软的唇肉里,他的手因愤怒颤抖,便反复碾磨,无意之间像是在居高临下地把玩着她的脸,狎昵侵犯,好似要惩戒她一般。

唇上丝丝的痛生出隐晦的酸楚,宁韫牙关发软,怯怯地喊了声:

“父皇……”

她被他的手掌禁锢,在他的掌中卑微哀求:“韫儿会听您的话的,韫儿愿意嫁给太子殿下!好好侍奉他!韫儿生下来就是应当做这些的!”

“求您!求您不要不再认韫儿!”

他摇了摇头,宁韫还想开口,那枚扳指深深陷入她的口中,她呆愣地张口,任他的手指侵入齿间,被迫噤声,仰面承接着他冰冷的目光。

确认了宁韫不敢再有任何动作,他低头一如儿时那般为她拭泪,却又急重地擦过她的唇角。

“朕再也不想见到你!”

宁韫惊醒了。

碧青色的纱帘将内室隔出一片幽谧,帘外明光透过薄纱,滤成一片朦胧的冷色,落在她身上,让她好似还在梦中一般。

原来是侍女有要事禀报,将她唤醒,不然她还要困于这个奇怪的梦中。

“郡主……您可是又做噩梦了,还是梦到了落水那日?”

三年前陛下将她封为旻宁郡主,封地远在建州,宁韫离开了京城,开春来太后身体抱恙,很是思念宁韫,故而陛下召她与父亲汝南王入京。

返京路上途经益州,宁韫同府中一行人遭逢水患,她落水受惊,一来半月余都只能在郡主府安养,在噩梦中时常难以安眠。

宁韫再回想起梦中的情形,想起梦中陌生的陛下,心有余悸。

“不是噩梦……你有何事?”

梨儿对宁韫笑道:“睿王爷午前在前厅见过绿沉姐姐,不想午后又来了,这次送了鲜青鱼和笋菱炖的汤来,王爷让郡主一定要尝一尝,这些时日养好身子。”

“绿沉不在,便该请王爷入内相见……怎可如此怠慢呢?”

宁韫低咳着要起身迎接,梨儿忙道睿王殿下因北营军中事急,已经离开了。

“郡主,王爷还说过几日陛下回鸾,必然在宫中设宴,自有再聚相谈之时。”

……陛下。

方才在梦里,陛下说要将她嫁给太子?

当今天子元昭帝只有两个儿子,长子宁王,次子睿王,幼时宁韫与二人是以兄妹相称。

到了京城后,宁韫听过一些流言,是关于她和两位亲王的婚事。

她定了定心神,点点头重新靠回引枕上喘息,见她不语,梨儿想起方才见到睿王殿下的情形,回想着他春风玉貌的倜傥,说起话来也是温润晴朗,不由得向宁韫美言:

“王爷很是关心郡主呢……他说记得您幼年时最喜欢吃笋炒鲜菱,这鲜青鱼更是今早才从南湖快马送来的,奴婢从未见过这样细致的……”

话未完,竹帘忽被掀开,宁韫的贴身侍女绿沉走了进来,低声让梨儿住口,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将身后的汝南王迎进屋内。

“王爷请进吧,小丫头不懂规矩,您见笑了。”

“——让你好好服侍郡主,谁许你议论睿王殿下和郡主的情分?”

绿沉是心有不满,若不是此前遭遇水患,郡主身边的人折损大半,哪里轮得到王府送来的小丫头近前。

梨儿被吓得不敢回话,听到背后宁韫轻道了声:“别怕,你去吧,等会儿再来见我便是。”

舒禹走了进来,他如今年近四十,眉宇残有丰俊,亦见酒色消累之态,他盯着帘后的宁韫,余光瞥着绿沉。

“本王与郡主说话,你一个婢子又怎么敢留在这里旁听?你也滚出去!”

宁韫示意绿沉离开,见父亲盯着她不肯落座,便理好寝衣缓缓下榻,摇摇欲坠地行了一礼。

得了一声问安,舒禹面上少了几分不快。

“你今日应当好些了吧。”

他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在宁韫的内室慢踱,目光扫过各处陈设。

宁韫喜欢青碧之色,寝室之内从不爱奢繁的装饰,若说丽色,只有窗边小几上的插花,却因并非当日所作,略有些凋颓。

这满室风调,是他这个女儿的手笔性情不错,只是舒禹很不喜欢。

“来了京城,却还是把房间布置成这个冷清样子!看了让人笑话,还有你身边的人,平日是怎么管教的,方才那个你看见了吗,竟然能骄横成这副样子!”

他随手翻着宁韫的书,瞧见最下压着几本策论、工物之著,轻哼一声,很是不屑。

“早和你说了,如今陛下正对王府不满,你当真以为自己是来京中享福的?以为是你从前养在陛下和太后娘娘膝下的时候吗?你不得陛下和娘娘喜欢了,不然为何三年前陛下把你送回建州去呢?”

这个女儿虽不得舒禹看重,可说到底也是他生出的孩子,偏多年前强被老汝南王妃带至京城,托养在宫中,成了陛下的养女,听说得过几日风光。

只是圣心难测,三年前陛下一道旨意将宁韫封了旻宁郡主,远远送回了建州,恩宠不复,那些时日舒禹常训斥宁韫,说不定是她惹陛下不快。

宁韫勉强挤出一点笑意,不接事关绿沉的话,也不言陛下和太后之事。

“女儿见到父亲很是欣喜,您可是有要事商议吗?”

“你不必同我说这些虚话,把你这幅孝顺的模样收起来,”舒禹质问道,“我让你入宫探望太后,让你修书陛下为你哥哥陈情,你可做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把折扇指向欲要躺下的宁韫。

“陛下回信可提到了什么?可曾谈及你哥哥战败如何治罪?”

宁韫熟知这位父亲的脾气。

他是一个本不该坐在这汝南王之位上的人,故而他急躁自负,又谨慎惶恐。

她笑着说道:“绿沉这丫头也实在是愚笨,午后代我入宫探望太后娘娘,见到了父亲,却也不知告知,至于书信……”

言及元昭帝,再回想起方才的梦,宁韫忽然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兄长舒延枫战败之前,她同陛下还有些书信往来,纵是来京途中,也未曾间断。

可是陛下当是在避嫌,即便宁韫送去的只是问候之语,也所得回信寥寥。

她入京前夕,陛下又忽离京至行宫调养身体,至今未归,更从未派人前来探望。

想陛下是不愿意见她的。

毕竟三年前,她也曾像梦里那样苦苦哀求过,希望他不要让她回建州,她不想做郡主,不想要封地,她更想留在他身边。

可是他狠心送走了她。

“父亲,陛下不日将回京城,到那时自会设宴召见,陛下本就因南海战事不利震怒,方将大哥哥押入京中候审,朝臣弹劾王府的奏本自是从未间断。”

宁韫垂眸低声道:“若是此时再让女儿呈送书信,岂不是让陛下更为不快吗?”

“你少来这套说辞!你不要忘了自己是谁,我才是你的父亲!若是王府出了事,你就能独善其身了吗?”

宁韫不再辩驳,只将头垂得更低,露出一截白皙颈子。

是啊,她是姓舒,是父亲的女儿,如今她连陛下的养女都算不上。

宁韫轻声答:“自是不能。”

舒禹宣泄完了满腔的不快,见宁韫面色实在苍白,这才想起人还在病中。

他想上前虚扶一把,却忽从她身上看出一分别样的娇艳来。

“为父也是担心王府……你也长大了,应当明白这些道理,瞧你这眉眼,越来越像颜娘了。”

他仔细瞧了瞧自己这个女儿,宁韫抬眸看他,却又忽让他觉得不像了。

这个女儿不知为何是个格外清冷疏离的性子,像一块精心雕琢的小玉,美则美矣,却没有热气。

“你母亲当年最爱穿一身亮色,最是妍丽……也是和你一样的年纪。”

他又训斥宁韫,问他为何总是穿这青黑色的衣裳,谁家贵女如此,就不为自己的婚事考量吗?

“杨指挥使大人之子昨日来拜见我,她母亲应当也曾送礼至你府上,你可周到接见?”

宁韫轻声反问:“多年前太后娘娘曾有言,我的婚事由她老人家做主,如今太后娘娘抱恙,父亲以我婚事之名联络朝臣,难道就不怕再被参上一本吗?”

舒禹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被女儿点破,面上挂不住,半晌才重重哼了一声。

他自然也有谋算,如今陛下的两位皇子都到了谈婚论嫁之年,宁韫与两人自幼一起长大,情分自不必说。若是真的能嫁给当中一人,将来或可做王妃,或可做皇后,都是对王府大有裨益的。

宁韫身子晃了晃,倚回枕旁喘息,忽然捂着心口,一声声唤着绿沉。

舒禹被吓了一跳,却没有上前搀扶,只无奈道:“罢了,瞧你这样子也不能议事,你安歇着吧,我改日再来。”

他转身离开了,宁韫借着绿沉的力缓缓坐起身,眼里蓄满了泪,直直瞧着前面。

绿沉安抚:“不想王爷了好不好,陛下最疼郡主了,陛下就要回京了。”

宁韫轻轻念了一声“陛下”,而后身上痛也忘了,要装出来的病容也忘了,坐起身擦了把泪,抱着引枕恨恨叹骂。

“老东西自有他的亲女儿亲儿子,与我有什么干系,如今我可不想见他!”

绿沉连忙哄着,宁韫趴在她肩头,小声嘟哝:“我还要他做什么呢,他是那么狠心的一个人,早早地就不要我了……如今我已有爱护我的人了,我已经有孟璋了,难道孟璋不比他好么……”

宁韫没有答话,下意识抬手,将指尖抵在唇瓣上。

冰凉的,灼热的,都是陛下带来的温度。

可是方才明明是一个梦啊,为什么被他手指压迫的酸胀还残存在那里,为什么梦里他留下的印记,即便是醒来,宁韫都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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