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魔法 > 镜主 > 第412章 问话

陆白神色淡定。

实际上,早在返程当日,他心中就已有计较。

若后续真有什么麻烦,也可应付。

只不过,云起宗能搞出这么大动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一会得留意一下,这背后的缘...

左寻走后,道院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残羹冷酒泼了一地,碎瓷片在斜阳余晖里泛着青白光,像散落一地的骨碴。卢承业低头踢开脚边一只空酒杯,咕哝道:“装什么清高……”话音未落,忽觉脖颈一凉——陆白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后三步之内,黑袍下摆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没掀动半分,可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却如山岳压顶,直叫人喉头发紧、呼吸滞涩。

卢承业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额角渗出细汗。

何莲见状忙上前一步,袖口微扬,指尖悄悄掐了个安神诀,轻声道:“左师兄说得对,咱们七人既同住北斗院,便是命定的剑阵之基。往后朝夕相处,总要磨合的。”她声音温软,却有意无意将“命定”二字咬得极重,尾音微微上扬,似试探,又似提醒。

陆白目光掠过她指尖尚未散尽的淡青灵光,没应声,只抬步走向院中那株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树皮皲裂如龟甲,枝干虬结,树冠却异常浓密,遮天蔽日。他伸手抚过一处凹痕——那不是风蚀,也不是雷劈,是刀劈斧凿留下的旧创,深达寸许,边缘泛着暗红锈色,仿佛凝固千年的血痂。

阿鸣啄破熊晖手掌时,陆白眼角余光扫见这树干内侧有极淡的灰雾一闪而逝。

此刻再看,树影深处,竟似有无数细若游丝的银线,从槐树根部蜿蜒而出,隐入地面,又悄然攀上院墙,绕过窗棂,在众人脚底无声织成一张蛛网般的脉络。那银线极细,若非他目力远超常人,又早知有异,绝难察觉。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按向地面。

泥土微凉,但指腹之下,却传来极其微弱的搏动——不是心跳,倒像某种活物在土中缓慢呼吸,每一次起伏,都牵动银线微微震颤。而震颤频率,与熊晖方才握酒杯时手腕脉搏的跳动,完全一致。

陆白眼底寒光一闪。

这槐树,是阵眼。

整座北斗院,根本不是寻常居所,而是以古槐为枢、七人命格为引的活体蛊阵!熊晖掌心血洞未愈,却已能催动阵势;那酒中无毒,却借酒气蒸腾,将蛊息混入众人呼吸——方才七人围坐,气息交缠,正是养蛊最佳时机!

他忽然起身,缓步踱向崔琅。

崔琅正俯身收拾狼藉,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头。陆白垂眸看他,忽问:“大庚国西南,有座巫岭,岭下十八寨,寨寨供奉‘槐母’。崔兄祖籍大庚,可曾听闻?”

崔琅手一抖,一块酱汁淋漓的肉块滑落掌心。他迅速拾起,拍了拍灰,笑容略僵:“巫岭?那是蛮荒之地,我幼时随家父游学,只到过云州,再往西便不敢去了。”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我师父澹宿真人倒是提过,巫岭古槐,根可通幽,叶能招魂,乃天地间至阴至韧之木。”

“哦?”陆白颔首,似随口一问,“那澹宿真人,可曾教过你辨识‘槐蛊’?”

崔琅瞳孔骤然一缩,笑意彻底冻在脸上。

陆白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自己房门。黑狗始终卧在门槛内,眼皮都不抬一下,可当陆白经过时,它尾巴尖极轻地摇了摇,像是应和。

“陆兄!”何莲突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清亮三分,“你房中那只黑犬,可是武国北境雪原所产的‘玄鳞獒’?我曾在典籍上见过图谱,此犬通灵,能嗅蛊、破障、镇煞……只是早已绝迹百年。”

陆白脚步未停,只道:“它只是条看门狗。”

话音落下,他推门而入,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将满院欲言又止的目光尽数隔绝在外。

屋内陈设简朴:一张竹榻,一具蒲团,一方素案,案上搁着半截未燃尽的安神香,青烟袅袅。陆白却未看香炉,径直走到墙角一只蒙尘的旧陶瓮前。瓮口封着黄纸朱砂符,边角微翘,显是被人偷偷揭过又 hastily贴回。

他指尖在符纸边缘一捻,纸面无声碎裂,簌簌如雪。

揭开瓮盖,一股陈年药气混着淡淡腥甜扑面而来。瓮中并非草药,而是一捧黑褐色泥膏,表面浮着七颗米粒大小的银斑,正随着陆白呼吸节奏,明灭不定。

陆白盯着那七点银斑,良久,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七人命格,七处银斑,七道蛊息。

这瓮,是养蛊的“母胎”,也是控蛊的“脐带”。

而方才左寻查验酒瓶时,熊晖额头见汗,并非因心虚,而是因母胎受惊,反噬其主。那汗珠落地之处,银线必会随之灼烫一瞬。

陆白抬手,屈指一弹。

一缕无形劲气破空而出,“啪”地击在瓮中泥膏中央。

七点银斑猛地爆亮,继而剧烈翻滚,如同沸水。泥膏表面“嗤嗤”作响,蒸腾起七缕细若发丝的灰雾,倏然钻入墙壁缝隙,沿着银线疾速倒流而去!

同一时刻,院中六人齐齐浑身一颤。

熊晖正用左手端碗喝水,右手掌心血洞处突然剧痛钻心,碗“哐当”坠地,水花四溅;卢承业刚抬手擦汗,指尖蓦地泛起一层青灰,指甲缝里竟渗出细小银屑;崔琅腰间储物袋无风自动,“啪”地弹开一线,袋口露出半截扭曲蠕动的槐枝;何莲袖中玉镯“咔”地裂开一道细纹,内里浮出蛛网般银丝;袁奇耳后皮肤突兀凸起一颗粟米大小的银痣,微微搏动;韩君毅虽年幼,却本能捂住胸口,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喉结上下滚动,似在强忍什么。

唯有陆白房中,那陶瓮里的泥膏渐渐平复,七点银斑黯淡下去,却并未熄灭,反而沉入膏体深处,如七枚蛰伏的种子。

陆白拂袖,陶瓮重新封好,黄纸朱砂符自动飞回原位,严丝合缝。

他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闭目调息。体内真元如春江解冻,悄然流转。武国三品照夜侯的根基,早已将经脉锻得如金石般坚韧,此刻真元过处,竟在经络壁上刮下薄薄一层灰翳——那是沿途吸附的蛊息残渣。

窗外,暮色渐浓。

北斗院外,巡夜弟子踏着星辉掠过檐角,铜铃轻响。院内槐树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最终如墨汁般浸透整个庭院,将六人身影吞没其中。而树影最浓处,那些银线竟开始缓缓游动,如活蛇般彼此缠绕、打结,最终在地面勾勒出一幅残缺的星图——北斗七星,缺了天权一星。

天权,玉衡之位。

正是陆白所居之所。

子时将至。

院中槐树突然无风自动,枝叶哗啦作响。所有银线同时绷紧,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树干那道旧创裂口悄然张开,露出内里森白木质,木质表面,竟浮现出七个血字:

**“七魄归位,槐母待饲。”**

字迹未干,槐树根部泥土无声隆起,一具裹着朽烂麻布的枯槁躯体缓缓拱出地面。它没有头颅,颈腔断口处,七根银线如脐带般深深扎入腐肉,另一端则分别连接六人足底涌泉穴——唯独陆白房门紧闭,银线悬在半空,微微震颤,似在焦灼等待。

枯尸双臂抬起,十指箕张,指尖滴落黑血,在地面汇成一个逆向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赫然映出北斗院七间厢房的虚影。六间房内,人影模糊,唯有陆白那间,漆黑一片,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瞳仁深处,一点寒星乍现,锐利如剑。

枯尸喉咙里滚出沙哑嘶鸣,不成人语,却字字清晰,直贯神魂:

**“玉衡不入局,七煞不成形……”**

话音未落,陆白房门“砰”地洞开!

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不是陆白,而是那条始终沉默的黑狗!它凌空扑向枯尸,獠牙森然,竟在半途骤然暴涨三尺,化作一柄通体乌黑、刃口流淌暗金纹路的短戟!

“玄鳞戟?!”崔琅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黑狗口中衔戟,戟尖直刺枯尸心口腐肉。枯尸似早有预料,双臂交叉格挡,“铛”一声金铁交鸣,竟迸出火星!腐肉之下,赫然露出两截泛着青铜冷光的臂骨!

就在此刻,陆白自门内踏出。

他未持兵刃,双手空空,衣袍在罡风中猎猎鼓荡。脚下每一步落下,地面银线便崩断一根,簌簌如雨。行至第六步,六根银线尽断,枯尸双臂青铜骨“咔嚓”脆响,浮现蛛网裂痕。

第七步,陆白停在枯尸面前,距其仅半尺之遥。他缓缓抬手,食中二指并拢如剑,指尖萦绕一缕凝而不散的惨白剑气,寒意刺骨,竟将周遭空气冻结出细碎冰晶。

“你不是槐母。”陆白声音平静,却压过了满院风声,“你是‘守陵奴’。”

枯尸腐肉簌簌剥落,露出下方青铜面具。面具双眼空洞,却有两点幽绿鬼火无声燃起。它喉咙里发出嗬嗬怪笑,断臂青铜骨猛然暴涨,如两条毒蟒绞向陆白双臂!

陆白不闪不避,剑指向前轻轻一点。

“噗!”

惨白剑气如针,刺入青铜面具左眼鬼火。

鬼火轰然炸裂,枯尸庞大身躯猛地一滞,随即如沙塔般簌簌崩解。青铜面具寸寸龟裂,露出底下一张年轻男子的脸——眉目清俊,唇色青紫,额心一点朱砂痣,栩栩如生,唯独双目空洞无神,眼白处爬满蛛网状银纹。

“林……林师兄?!”何莲踉跄后退,失声尖叫。

“三年前失踪的林砚师兄?他……他怎么在这里?!”袁奇面色惨白,几乎站立不住。

陆白收回手指,剑气消散。他弯腰,从枯尸崩解的残骸中拾起一枚铜牌。牌面刻着“观星阁外门·林砚”,背面则是一幅微缩星图,中央天权位,赫然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银钉。

他指尖用力,银钉“啵”地弹出,落入掌心。

银钉触手冰凉,内里却似有活物搏动。

陆白摊开手掌,让六人看清:“你们体内蛊毒,根源在此。林砚师兄,是第一个被种下‘槐母子蛊’的人。他心脉早被银线蚀穿,只剩一具受控躯壳,替人巡守此阵。”

他目光扫过六人惊骇面容,最后落在熊晖脸上,声音陡然转冷:“而你,熊晖,你掌心血洞,是林砚师兄临死前,用最后力气,咬破自己舌尖,将一口含银血唾于你伤口所留。他在告诉你——凶手就在你们中间。”

熊晖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兄!”崔琅突然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求你救救我们!我……我爹当年就是被巫岭蛊师害死的!我入观星阁,就是想查清巫岭与宗门之间……之间究竟有何勾连!”

“我亦愿以心魔起誓!”何莲紧随跪下,玉镯裂纹中银丝疯狂蠕动,她却咬牙撑住,“我何家祖训,宁碎不折!若陆兄肯出手相救,我何莲这条命,从此听你号令!”

卢承业、袁奇、韩君毅……六人接二连三跪倒,膝盖砸地之声沉闷如鼓。

陆白静静看着他们,良久,才缓缓开口:“救你们,不难。但我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他摊开手掌,那枚银钉静静躺在掌心,微微搏动,如同一颗活的心脏。

“明日辰时,执法殿将开‘问心镜’,查验新入门弟子心性根骨。届时,我要你们六人,一同站于镜前,敞开识海,任镜光涤荡。”

“问心镜?”熊晖嘶声低吼,“那镜子……那镜子会照出人心最深的恐惧!我……我怕……”

“怕?”陆白目光如电,“你怕的不是镜子,是你心里藏着的那个‘他’。”

他忽然抬手,指向院中那株老槐树。树影深处,银线正疯狂收缩,仿佛预感到什么可怕之事,正仓皇退入树干裂口。

“真正的槐母,从来不在地下。”陆白声音如冰锥刺入耳膜,“她在天上,在你们每个人的头顶,在你们每次仰望北斗时,悄然注视着你们的……每一个念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六张惨白面孔,一字一句道:

“明日辰时,若有人胆敢在镜前闭眼……”

“他的眼睛,我会亲手剜出来,喂给这棵槐树。”

夜风骤然狂啸,卷起满地残羹冷酒,撞在墙上,碎成星点。

北斗院,陷入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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