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杀昏昏沉沉睁眼。

身体的钝痛消散大半,后背撕裂灼烧的空荡感,也没有那么强烈。

视线渐渐清晰,昏沉的灰雾依旧笼罩着深渊,裂隙尽头,原来是一片比最开始那石滩更广阔的溶洞。

谢玄杀眉心一拧:乌皎呢?

念头一出,忽觉头皮隐隐发麻——自己的身体虽有几分隐痛,可比起片刻前抽骨的惨痛,现在这点简直微不足道。他怎么可能好这么快?

他手足僵直,似有所感忽地侧头,带起一声哗啦的水响。视野里,一道浅金色的身影蜷缩在他身侧,背对着他。但仅仅是背影,也满是了无生气的虚弱与苍白。

谢玄杀一把捞起乌皎湿漉漉的身躯,沉眸看去。

她肌肤白到毫无血色,双眼闭合,半点鲜活气也无。身体无力发软,纤盈的仿佛不堪一折,像破碎的玉,气息很轻很轻。

谢玄杀手指慢慢找紧,将她往上抱了抱,陡然间,他长睫颤了几颤,死死盯着乌皎的脸庞——

她眉心处,一枚浅金色的鱼鳞印记未消,这是她引动禁术的标志——鲛人擅治愈,但过犹不及,于人于己都没有好处。除非,是血契治愈术,逆转生死,生生将自己的生机渡给伤者。

谢玄杀喉结滚动,漆沉双眼看她许久,心绪早成一团乱麻。

——她救了自己两次,这一次更是以命换命。他用何以报?

一原本打算,等带她脱离危机后就跟她坦诚自己的身份,他甘愿承受她的怒火和杀意。可现在,她付出至此,他又如何将这个残忍的真相告诉她?

——他们两族有不共戴天的世仇,如今他们二人却恩怨纠葛,恩义难清,日后又该何去何从。

谢玄杀沉默抱着乌皎,恍然间听见她迷迷糊糊喊冷。

他低头看,因她动了禁术,血气大损,身躯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牙关咯咯打,一定是冷坏了。

谢玄杀闭了下眼睛,青黑的光一闪,身上伪装尽除,原本的容貌显现,眉尾和鬓角渐渐爬上苍青色的龙鳞。

随着变化,他双臂线条更加紧实,带着龙族与生俱来的力量感;宽阔的胸膛坚实如山,将乌皎单薄细瘦的身形完全裹住。

谢玄杀略一迟疑,看了眼怀中的人,她鲛绡长裙湿透,柔柔贴合着她身形,他的手放在哪里都是亵渎,更别说………………

还不等他考虑清楚,怀中的姑娘已经因为感受到热源,发着抖往他怀里钻。

谢玄杀心一横,收紧手臂,将乌皎蜷缩的身体完全揉进自己怀里。她轻的像一捧浅浅的水,清甜软玉贴合自己那一瞬间,心脏颤动,脑中空白一瞬,无意识地抱她更紧,心头泛起阵阵莫名酸涩。

龙族有着天地间最纯烈的至阳气火,深入骨血的炽烈,可以渗透她此刻难以抵御的冷寒。

谢玄杀用体温烘着她,她慢慢安宁下来,不再发抖,缩在他怀里睡稳了的模样。他静静注视她,天地间没有别人,他入了神,也忘记自己凝视的时间已经太久:

小鲛人,生得这样美。

乌风怎么教导妹妹的,孤身流落在外,没有半点警觉性,还敢动禁术。

如果是龙族,如果是他妹妹,这样温柔可爱的姑娘,灵力再高,他也不会将她带去战场。

先祖有训,龙气乃私隐之物,成年后藏之,只可渡给此生唯一爱侣。他尚未成家,也无心仪之人,如今给她渡了龙气,他已不纯粹,从此无颜面对未来妻子。

不,其实早在最开始,他的身子被她抱了,就已经无法和未来的妻子交代。青龙的骄傲,绝不允许自己隐瞒此事。

罢了,本也没什么兴趣,此生不娶妻便是。

她暖和一点就好。

谢玄杀抱了很久,忽觉乌皎身体动了动,像是要醒的样子。谢玄杀身体一僵,略一犹豫,还是换回了伪装——她现在虚弱,怕是不好受刺激。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乌皎,直到她长睫颤了颤,睁开眼睛。

她脸颊还是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一睁开,整个就变了味。眼珠骨噜噜转了一圈,然后仰头瞅他,很皮实地打招呼:“王兄啊。”

谢玄杀:“…………”

乌皎说:“你后背还疼不疼?”

说着就伸手去摸,谢玄杀捉住她的手,握着手腕让她老实:“我有话跟你说。”

乌皎往他肩膀上一歪,一磕一磕的:“我不想听,王兄,其实我都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求你了,你看我现在这么可怜,一直在给你磕磕,我的身体真的承受不住太多字,你不要磨磨唧唧地唠叨我,好不好?”

谢玄杀:“所以你就给我说了这么多字?”

乌皎装乖:“嘿嘿。”

谢玄杀:“你…………..”

乌皎撒娇:“王兄,你后背新长的骨头疼吗?你都不知道,咱们出来后我看见你昏过去,伤那么重,我心疼可疼了,像针扎一样,嗞嗞嗞嗞嗞………………”

“别嗞了。

乌皎干脆往他身上一趴,闭着眼睛:“好的王兄,我确实很累……………”

谢玄杀没让她这么耍赖糊弄过去,双手扶起她肩膀,把她扳到自己眼前,认真正视她:“你——”

乌皎开始扭:“哎呀......疼疼疼......”

谢玄杀顿时忘了要说什么,长眉一拧,忙不迭问:“怎么了?哪里疼?”

乌皎说:“王兄,你一说话,我哪里都疼。”

谢玄杀真是:“......”

他完全拿她没办法,耍赖比不过,撒娇扛不住,到现在了,想说的话一个字“你你你”半天都没说出来。他真又好气又好笑:“你皮什么?态度端正点。”

长得娇弱温婉,性子这么机灵、皮实,还气人。

乌皎老实了点:“我不皮了。但是王兄,我感觉,真的有点累……………”

“怎么能不累,”她真不闹了,垂下眼睫憔悴可怜的样子,谢玄杀又心下一软,“你擅动禁术,用命救我,知不知道很伤身体?你怎能这么不计后果。”

乌皎温柔地笑:“我计啦,后果就是你肯定会好起来。”

她没叫“王兄”,清润乌蒙的眼睛望着他,满满都是他。认真直视,就像是真的对他说的一般。

谢玄杀哑然,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临危时刻脱口而出,现在却涩然,没唤出口,在心里想一想都觉得空气在发烫。

顿了顿,终于低声道:“皎皎,你待我的,我记下了。”

乌皎忍俊不禁:“你干嘛这么郑重,我们两个还需要这样见外吗?王兄,在裂隙里你舍命护我,被抽去骨头的滋味我没尝到一点,但是我也没严肃地放不下吧,咱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的。”

谢玄杀笑了笑,垂下眼睫,静了好一会,又抬头看她。

“皎皎。”

“怎么啦?”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我......”话在舌尖转了两转,有的事情,因为两人羁绊越深,越被束缚,反而不好洒脱,“我做个假设。”

“嗯……………?嗯嗯。”可能是这个开头真的新鲜,她一下被吸引了,认认真真看着他,眼睛也不眨。

谢玄杀清了下嗓子,慢慢道:“如果此时此刻,这渊薮里有一只龙族,战力与你我差不多,你会怎么想?”

乌皎说:“干他啊。”

“怎么了王兄?你是发现什么不对吗?这里有龙?但是......现在咱们两个都状态不佳,如果要干,最好搞偷袭。哎,你刚才说的他战力和咱们差不多,是咱们巅峰时期,还是此时此刻?”

谢玄杀怔怔看她,忽然低声失笑。

乌皎:“怎么了?”

谢玄杀说:“我只是假设。假设,他现在战力和咱们差不多,也并没有敌意,绝不下杀手,你会想和他暂时联盟一起出渊薮吗?”

乌皎立刻否认:“那不可能,没有这样的龙族。

谢玄杀也理解,如果换作他,他第一反应也是这样。

这个假设没有意义。

但是......谢玄杀凝眸,如果现在告诉乌皎,自己是一只北冥青龙,她会怎么样?做了她这么久的“王兄”,骗她至深,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结了血契,分给他半条命。

她绝不会原谅他。

那双眼睛里的温柔疼惜会变成厌恶。

会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拼命杀了他。

然而......便是他罪有应得,甘心认命死在她手里,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前路危难重重,她一个人岂不是九死一生?

谢玄杀默默在心底叹气,看看乌皎,终于只是说:“皎皎,你再休息一会。”

乌皎不想休息了:“王兄,我们还是快些看怎么出去吧。”

谢玄杀说:“我去看。”

乌皎:“那我......"

谢玄杀按住她肩膀,手上力气不大,却不容抗拒:“你刚动了禁术,神魂不稳,血气亏的厉害,别动。安心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乌皎转了转眼珠,学他之前淡淡的语气:“不用,你查探清楚了再回。”

谢玄杀失笑,然后忍不住屈指在她额头上敲一下。

乌皎又开始老实了,把自己抱成一个团。

谢玄杀收回的手蜷缩。

她的一举一动,都能让他牵动脑中的弦。看她抱膝的模样,他心尖又酸软了下,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拿出一个小小的海螺递给她。

乌皎收下:“王兄,这个东西我从前没见你拿过......”

谢玄杀说:“这回就见过了。皎皎,有异状你就吹响它,我立刻赶回。”

“多远你都听得到吗?”

“是。”

他点头,拇指扣起食指中指,灵光闪过,一个强稳的结界包裹住乌皎。

乌皎瞅瞅,劝道:“王兄,你别在我身边这么多灵力,还是留着保护你自己吧。”

谢玄杀说:“你损耗太过,我怕有什么危险,你应付不来。其实你本该好好休养,我留在你身边为你护法,只可惜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先尽快出去,再想办法填补损耗。”

“好吧。”

乌皎点点头,装的乖巧瞅着谢玄杀,意思是,话交代的差不多了,你可以走了。

可这样子实在太乖太软,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

谢玄杀盯着她面颊,心中有些动摇:她这么眼巴巴地看自己,是什么意思?她这么依赖王兄,一个人留在这里心中不安,想被安抚一下?

对,鲛族有日常的、普通的礼仪。

谢玄杀睫羽一垂,觉得这不太合适。

但直接走......

终于,他定定神,看一眼乌皎。大手伸来,粗粝温热的指腹,在她脸上抚了一下。

下一刻,他俯身,用鲛族常见的贴面礼,侧脸轻轻蹭了一下她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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