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云宫。
“你说的话可当真?你确定没有听错,真是皇上亲口说出来的?!”
贤妃从椅子上站起,颤巍巍的手指着跪在下首的小宫女:“六宫虚设——皇上怎么可能这么无情?他这么做将本宫置于何地?难道他迎那个女人入宫后,就罢了本宫的位分、本宫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不成?!”
她的陪嫁宫女竹秋颓然道:“娘娘,奴婢不知皇上心中究竟如何打算的,可这是小安子亲口告诉奴婢的,他…………"
她不敢说,小安子当时的表情是多么冷漠轻蔑。她们娘娘分明还有位分,在一个小太监眼里,却已经成了一颗无用的弃子。
当初娘娘刚入宫时,是这后宫中唯一的女人,那些人是如何巴结着,上赶着讨好,小安子更是急着献殷勤,像条狗一样跪在娘娘脚边,声声恳求着任娘娘驱使,如今也全变了——如若不是听见皇上亲口所说,他怎么可能见风使舵,完全转了态度。
贤妃胸口急剧起伏, 狠狠一拳砸在桌上, 紧咬牙关:“皇上真是狠毒无情, 他到现在, 都不曾来看过本宫一眼......本宫苦苦支撑到现在,宫里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态度已经有些犹豫,如今此话一出,本宫还有和脸面可言...…………”
说着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竹秋连忙劝道:“娘娘莫急,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呢。”
贤妃冷笑:“没到那一步?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一边是野种孽障的妻子,一边是尊贵荣宠的国母,除非她是傻子,否则还不知道要怎么选吗?”
如果皇上真这么做,等迎了那女人入宫,她就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乌家嫡女,京城第一美人?她的脸面都会被踩进泥里。想到这,贤妃手指用力,一时不慎指甲都断了两根。
竹秋赶紧握住她手,让她不要再自伤:“娘娘,这事您干着急也是没用的,应该尽早给府里老爷递个话去。请他和夫人一起拿个主意才是。”
贤妃低声道:“不,不能告诉父亲。乌皎只是挡本宫的路,可对乌家有利......皇后?连我都够不上的荣耀......父亲不会帮我的,他晓得利害。”
她深深吸气,颓丧而苦恨:“她究竟有什么狐媚手段,能让皇上着迷至此?”
竹秋忽然抬头急道:“娘娘!奴婢记得那日送亲,奴婢路过老爷房门外,隐约听老爷提过一句,就那么一句'她身份低微,是不是乌家女都尚未可知,不过拿来做挡箭牌罢了'——老爷为何会那么说?她的身世可有异状.......若是,乌皎并不是老爷的亲生女儿,和那谢玄杀一样,也只是个野种呢?”
贤妃沉思道:“这些事真真假假,说不清的......若她不是父亲的血脉,便算是来路不明,可皇上连她曾嫁过人都不在意,真的会在乎她的来历吗?”
这个所谓的妹妹,她连见都没见过,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不在意罢了。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一副狠毒心肠,可人,总要保住自己的地位。
终于,她缓声道:“会不会,总要试一试才知道。如果能让皇上对她淡了心思最好,如若不能,那就只能除掉。取笔墨来,本宫要向母亲修书一封。”
......
谢玄杀回来的时候,乌皎还没醒。
他退去沾着寒气的外袍,轻手轻脚放在一边,在门厅里站了会,叫来发财去查件事。
事不难办,就是怪怪的。发财惴惴不安:“大人是不是和夫人有什么误会啊......”
谢玄杀说:“没有,去查吧。无论什么结果都要如实禀报。’
“是......”
“若有半分欺瞒,你便试试我的手段。”
发财脸都白了一层,赶紧弯腰躬身地退下了。这点事很好打听,用不了多长时间,发财更白着一张脸回来了。
他吭哧瘪肚地将事回禀了,谢玄杀听后什么也没说。
很久,才道了句:“下去吧。”
他想等身子稍微回暖些再靠近乌皎,可是身体热气上来了,心口处还是冷得厉害。
谢玄杀向里走,在床榻边半跪下,双手搭在床沿,目不转睛静静凝视床榻上的姑娘。
她睡相很乖,乌黑长发松散披在身上,衬得身躯纤薄细弱。几缕碎发从髻边滑落,垂在颈侧边,越看越有几分疲累的可怜意味。
谢玄杀便真的心尖一疼,碰了碰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指腹薄茧蹭过她细白的肌肤。
母后,母后。他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帝王,他什么都有了,我只有这一个宝贝。他却还是要来抢我的。
他觊觎我的妻子,我如何能忍——
可能是痒,也可能是他手劲稍重了些,她嘟囔了什么,往被褥里缩了缩。
谢玄杀惊雀一般缩回手。
怕打扰她好梦,他没再乱碰她,就这么看着直到茫然失神。从外形看,他就是一座呆立的木偶,无人知晓木偶内心歇斯底里的疯狂:要留住她,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一定要留住她!不会让她被人抢走,绝不会!
浑浑噩噩想着,忽觉脸颊一热,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捏了捏。
谢玄杀低眸一看。
乌皎睁着眼睛,那瞳仁乌黑柔亮,沁着一层雾蒙蒙的清润。她一睁开眼睛,那股子乖巧就去了几分,眼珠一转,就皮皮欠欠的:“我要习武。”
谢玄杀一下子笑出来。
然后说:“我教你。”
乌皎又在他脸颊上捏两下:“你教?不不,不要你教。给我请个师傅。”
“好。”
感觉他今天怪怪的,乌动了下身子想坐起来,谢玄杀先一步揽着她,把她扶在床头靠着。
他的视线像是黏在她身上,刀劈火烧都撕不掉一般,清冷幽深地望着。
须臾,他低低说:“皎皎,你真好看。”
乌皎抬手摸摸自己脸,问:“阿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谢玄杀没回答,反问道:“秋风宴时我不在家,谁欺负你了?都说了什么?”
乌皎茫然:“秋风宴?没人欺负我啊。”
她一魔王,还能让凡人给欺负了?秋风宴,不就是吃吃喝喝,看看美人跳舞?
也没发生什么啊。
乌皎说:“你早上进宫,有人跟你说什么了?这人无不无聊啊,秋风宴什么也没发生啊,大家挺和乐的。”
谢玄杀心脏坠坠的疼。
他低下头,大掌拢着她两只小手:“皎皎,你将真相告诉我,我也能保护你的。”
我能保护你,给我个机会。不要受了委屈自己忍着,然后被别的男人哄走了。
乌皎真不知道谢玄杀想要什么真相,秋风宴都过去一个多月了,他要是不提,她连这个宫宴的名字都快忘了,更别说当天发生的事。
要很努力回想,才能想出点回忆,还都是好事:“真没有啊......那天饭菜挺好吃的,种类很多量很大,我一直吃,也没顾得上什么。那些夫人凑在一起说话,看我专心吃饭,也没上来硬聊,挺有眼力见的。”
谢玄杀:“......”
“对,还有个夫人,主动送我一个香盒,说是她自家秘制,用来沐浴可以尽除污秽,效果特别好......”
谢玄杀眉心一跳,目光幽暗冷峻。
乌皎看谢玄杀脸色如此难看:“怎么了?”
他没立刻回答,谁也不想回答。沉默很久才说:“你不晓得她的意思?”
停了一会,他声音低低:“你清白干净,有何污秽?因为你是谢玄杀的妻子……………”
“你是说,她是在.....讽刺我?”顿时乌皎哭笑不得,一把掀了被子:“这个王八蛋!”
讽刺她是事实,但深究其中,她侮辱的是谢玄杀,她说谢玄杀脏。
乌皎抓抓头发:“真不是我笨——阿止,那个人的表情特别真诚友好......你说你有什么心思直接说就是了,藏那么深,拐弯抹角的骂人,累不累啊。
谢玄杀笑了笑,抱了一下乌皎,拍拍她的背:“算了,你豁达,听不懂也很好。”
不对,这事不对。
不是迟钝或者不懂人情世故,她还不至于。乌皎还在思考,冷不丁被他抱在怀里,鼻尖撞上他身上清洌如雪的气息,忽然明白了。
“阿止,不是豁达,”乌皎揪着谢玄杀衣襟抬头,“我不傻,如果是藏在笑脸下的恶意,我不至于分辩不出。是我从没觉得你脏。”
“我没有把她的意思往你身上联想,自然就没觉得这是恶意。”
谢玄杀薄唇颤了颤,低头看她,眼眸深邃静暗:“皎皎,这是一个转瞬即通的事。”
不需要联想,还用的着刻意联想么?她是谢玄杀的妻子啊,单凭“清洗污秽”这几个字,就足以让任何一个姑娘无地自容。
乌皎反驳:“不是的,至少我不是。我心里没这个想法,哪有人会因为乌云遮住日光,就觉得太阳消失了?事实在这摆着,我从来没把你和污秽联系到一块。”
望着她澄净的双眼,谢玄杀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眼里含了淡淡笑意,浮在表层不及眼底,无声将她抱紧,闭上眼睛,仍觉心如刀割。
耳边回荡的是发财的话:“夫人出嫁前,是、是哭了很久......她确实是求过父母不、不想嫁进来......但是小人觉得这件事大人您不能——是,小人告退......”
她真的哭了很久,她不愿意。
很想问,为什么不嫌弃我,嫁给我之前还是哭了呢。
想问,为什么那样不愿,嫁过来之后还对我这样好呢。
想问,皎皎,你喜欢我么?
不是因为我是你名义上的丈夫,而是因为我是我。
但最终,谢玄杀亲亲她发顶,什么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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