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之人,无不瞠目结舌。
谢玄杀的病症,这么多年大家都有目共睹,始作俑者是谁,也都心照不宣。
那一年,皇帝尚未成年,太后却已到了弥留之时, 对于长子,她有诸多放心不下;而对幼子, 唯一惦念的就是他这条命。她不仅逼得长子发誓,也让亲弟弟以谢家族及子孙后代起誓,不伤谢玄杀的命。
除了保住他的命,她也没办法去要求更多了。
其实有这两道保障,便算是谢玄杀一生无忧的护身符,如果他是个软和性子,谨小慎微,对自己能活下来怀以感恩,谢卓也未必会动他。但他实在是块硬骨头,倔强,冷冽,挺直了背脊,目光逼人。从幼年到少年,塑造心性这段时日,从没显露半点赎罪之态,仿佛不觉得自己是个错误。
而因他文武出众,是把趁手的好刀,得到了皇帝重用,一路青云直上,位极人臣,性格却始终仍冷硬难改。
这让谢卓如何能忍。
他费尽周折寻来这只西域毒虫,也是为了能让谢玄杀低头,不至于脱离掌控。毒虫在心脉间盘绞时,产生的剧痛能令人丧失神志,跪地求饶——这么多年,没有一次失手。
今天却破了例。
谢玄杀惨白的脸色在乌皎及时拥抱中缓和些许,额头只浅浅沁出一层冷汗,体内刚开始运转的剧痛便慢慢平息下去,毒虫感受到安抚,渐渐不再动作。
他低垂眼眸,正对上乌皎仰望他的眼睛,里面满是担忧:“说话呀,有没有好一点?”
她一手拦在他腰上抱着,另一只手还在他背上轻抚。
他还是不说话,漆黑的眼珠都不动,里面情绪暗涌,复杂的令人无从分辨。
“成何体统!!"
谢卓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来,他没想到有人会愿意安抚谢玄杀,更没想到这姑娘不是被胁迫,而是主动的、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住他。
在大殿上暗中催发毒虫刑逼大臣,说出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谢卓只能指摘礼数:“果然是个乡野女子,陛下眼前,竟如此不检点!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你——”
谢玄杀横去一眼,又冷又狠。
谢卓一怔,下一句话堵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乌皎扯扯谢玄杀的袖子,明白方才谢玄杀拦她是什么意思,当下也不想找麻烦,只对着梁臻行礼道:“陛下恕罪,妾身礼仪学得不好,不知在在宫城中见到夫君身体不适,是不可以照顾的。”
梁臻凝视她片刻,弯了下唇角:“这是哪的话,没有这样的礼数。难得你们二人和睦,朕......心甚慰,既然谢卿身体不适,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谢玄杀略略抬眸,压下心底所有情绪,没说什么,平静地行礼告辞。
他的袖子还被乌皎捏在手心,他轻轻扯了下,扯出袖子的同时,指尖迟疑了两下,试探地垂落靠近乌皎。
两扇宽大衣袖的遮掩下,他的手指若有似无碰到了她的。
她没什么反应。
谢玄杀屏住呼吸,反手去握乌皎的小手,一整个的找在自己掌心中,拉着她退出大殿。
谢玄杀牵着乌皎一直走到偏殿无人处,转过身来,先看了一下两人拉在一起的手。
她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只望着他,等他说话。
谢玄杀低声说:“……………皎皎?”
“嗯嗯。”
他微微笑了一下,问她:“为什么帮我?”
乌皎说:“你那么痛苦,我不能干站着吧,你说过,只要抱抱你就不会痛,那我为什么不帮你?”
对这件事,表现出些许好奇才是正常,乌皎问道:“你得了什么病?常常会发病吗?有什么根治的办法?”
谢玄杀没回答这些问题:“下一次我发病,你还会帮我吗?”
“会啊。”
“如若日后,你听到一些不好听的,让你很委屈的话......那之后,也还会帮我么?”
“嗯,”乌皎点头,“我会。”
谢玄杀顿了顿,叹道,“嫁给我,可是要吃苦头的。”
乌皎道:“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不管你。”
谢玄杀低低嗯了一声。
他喉结滚了滚,抬头望一眼四周,没有人。
谢玄杀手心微微一层潮意,手指蜷了蜷,状似很平静地抬起手臂,实则衣衫下的动作,因为不习惯而轻颤。
他抱住她,怦然心跳拥进怀中,面色一片淡然。
“谢谢。”他低声道。
乌皎比谢玄杀放松的多,大咧咧地环住他腰,抬头笑道:“夫妻之间那么客气干嘛。”
谢玄杀低声失笑,旋即道:“皎皎,你稍等我一会。”
有了之前的一次,他叫她的名字熟练许多,甚至自己都没察觉,这仿佛是从心头,骨缝,灵魂深处扎出来的名字。
“就在前面偏殿休息一下,我有些事情要向皇上禀报。别乱走,我很快就回来接你,我们......”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目光有些犹疑,乌皎瞅着他,眼里带着亮晶晶笑意,清脆接下去:“一起回家!”
谢玄杀眉目一软:“是,一起回家。”
谢玄杀从假山腹地的密道中闪身而出,沿着宫墙阴影疾行数丈,无声无息闪入明宸殿侧殿的角门。
殿侧门虚掩着条缝,谢玄杀上前扣了扣,门从里面拉开一点,露出一张内侍的脸,看清来人,他行了个礼,侧身让开。
明宸殿在御书房后面,日常极少使用,只作为休息之地。殿内已屏退了内侍,梁臻坐在紫檀桌后头,搁下手中茶碗,抬眸看向来人。
看了好一会,说:“不必多礼,平身吧。”
他先沉吟了下,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身上的伤养得怎么样了?你这段时日忙的看不到人,朕也事多,忘了问你一句。”
谢玄杀道:“劳陛下挂念,已无碍了。”
梁臻道:“恢复的倒是快。”
谢玄杀道:“是。”
梁臻嗯了一声。
两人半晌无话。
沉默半天,尴尬在空气中凝固成实体之前,梁臻蹭了下鼻尖:“谢卓这老东西,真是下了血本了,当年在母后面前,他拿谢氏全族上下一百七十三条性命发的毒誓,此生绝不伤你性命。如今被逼到死角,倒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谢玄杀道:“他做的那些事一旦败露,九族也是保不住,自然不择手段。”
“但臣无能,未能在海上全身而退,延迟回京,让他有了几日喘息时间。”
“本来也没妄想这样轻易将他一举扳倒,梁臻往椅背上靠了靠,抬了抬下巴,“说说吧,都审出什么结果了。”
谢玄杀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双手呈上。
梁臻接过翻开,一行行扫过,眉头渐渐拧紧。
“谢卓这几年把持朝政,一手遮天,卖官鬻爵之事做得隐秘;但做生意,难免留痕。臣查了户部的底档,又走了几处关节,发现但凡捐纳得官之人,十有八九都要经他门下长史裴英之手,银钱走的是京城几家商号的暗账,明面上与他一概无涉。”
“他行事极小心,所有往来书信皆由裴英代笔,这些证据看似指向他,可真要论起来,没有任何一件能直接指到他本人头上。”
梁臻也看得很明白,合上折子搁在案边,指腹轻轻压在上面:“确实证据不足,拿着这些想扳倒他,他只消说一句驭下不严,底下自有人替他顶罪。那裴英......”
谢玄杀道:“裴英是他养了十几年的心腹,家小都在谢卓手里攥着,他若咬死了不松口,便再无证据可指证谢卓本人。”
梁臻沉默了。
良久他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若是抓不住他的命门,就暂时不能动他。他断去一臂可保全自身,可我们就再没机会了。再耐心等等。”
也只能如此了。
谢玄杀和他没话再说,便拱手:“是,微臣告退。”
他转身欲走,梁臻忽又开口:“等等——”
谢玄杀顿住脚步,回身。
梁臻皱着眉看他,目光极其复杂:“你现在和从前不同了,已经是成婚有家室的人,不可再轻狂任性。迎亲的疏漏有......乌氏替你求情,便算了。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朕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别总让御史台参你的奏本堆满朕的桌案。”
提起乌皎,谢玄杀表情有了点松动,郑重道:“臣记住了。”
是夜。
谢卓回到府中,一脸烦躁地挥挥手示意下人们退下,闷头扎进书房,在暗室等待已久的裴英立刻迎了出来。
“谢大人,事情如何了?那谢玄杀掌握了一手下官的证据,下官......”
“闭嘴!自己无能,海上截杀船都毁了,死了那么多人都没能要了他的命,你还有脸哭哭啼啼求情?”谢卓斥了一句,一撩衣摆落座,“你也不必太担忧,与本官料想的一样,证据不足,大动干戈只拿下一个你,太不划算,你还没有这个分量。”
“那、那现在......"
谢卓没理会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这同母异父的兄弟二人,不愧骨子里都流着谢氏的血。在拎得清这一点上,都做到了极致:无论情感上有多复杂,只要目标一致,就可以心无旁骛,以最清醒的理智结成联盟,共同做事。
小皇帝已经二十有五,确实不是小孩子了,年纪轻轻,野心勃勃,对自己早已到了无可容忍的地步;
小野种就更不用说,那是纯粹的仇恨,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拆了他的骨头,若小皇帝还能顾念母族的一点香火情,那野种可绝不会手软丝毫,必要了他的命不可。
这两人,目标出奇一致,做起事来亦是毫无保留,他一时间险些没招架住。
“谢、谢大人......"
思绪被一道颤音打断,谢卓不悦地皱起眉:“慌什么,眼下不是没事?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你只会坐以待毙?不过是两个孩子,又不是多亲的兄弟,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他们之间得以联盟是因为理智,而非情义。或者说,为了利益。这不过动动手指的区区小事,别摆出一副死到临头的样子。”
因利联盟,本就松垮,丁点火星就能连成一片火海。
谢卓微微一笑:“谢玄杀不过是皇上手中的一把刀,只要皇上不去握他,他一个工具,不能拿我们怎么样;而皇上失了利器,便也就束手无策了。”
裴英试探问:“若是皇上......信任他呢?”
“若是皇上信任他呢?”
乌皎挑了下眉,不轻不重弹了小黑一下:“如果皇上信任他,两个人利益联盟瓦解不掉的话,谢卓这个老东西就去想新的招数呗——既然皇上非要用这把刀砍他的狗头,他就先行一步,将刀毁掉,这样自己就算擦破点皮,好歹性命还在。”
小黑恍然大悟:“哦......”
“不过,你说的这种可能性也太低了,反正在话本子中,这兄弟俩本来关系就不怎么样,爱恨都别扭,再加上我——”乌皎摆摆手,“不是我,是书中的我,横在中间,给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又来了重重一击,那谢卓就搞事情搅和呗。”
“他做了什么?"
“他——”乌皎耳朵尖一动,一把揪起小黑乌骨钗上一放,“不讲了不讲了,今天就到这,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乌皎刚把充满求知欲的小黑按回去,谢玄杀就推门进来了。
他刚刚沐浴过,发丝间水汽尚未完全散尽,褪去清冷锐利,多了几分温润慵懒。发间细碎水珠滑落,在素白常服上晕开一小片浅浅湿痕,清冽又动人。
乌皎趴在床上,刚才聊得兴起,她在床上鼓秋半天,把床褥弄得一团乱。一看来人,再见人家全身上下收拾的这么干净齐整,心虚地坐起来抻了抻床褥。
谢玄杀走过来看一眼,说:“不用铺了。”
乌皎一脸贤惠:“乱糟糟的,一会你睡着不舒服。"
谢玄杀道:“一会还得乱。”
房间里只点了两盏红烛,光线昏黄暧昧,给两人的白衣上也染了一层浅浅柔光。他嘴里说着这话,连空气都变得稀薄动人。
乌皎咽了下口水,眼睛瞟了半天,瞧见他长发微湿:“那个……..……你头发还没干呢。”
谢玄杀没在意,手已落在她肩膀:“无妨,我一向不擦。”
乌皎贤惠的惯性还没过,没注意谢玄杀眸色幽深,还贤惠呢:“那怎么行,湿着头发睡觉对身体不好,醒来会头疼的。你坐着,我给你擦。”
说完她一骨碌爬下床,取回来一干净布巾。
他手指弯了弯,倒是听话坐下了。
坐的靠里,要是帮他擦头发,她得弯腰,累。
乌皎便甩了鞋爬上床,跪坐在他身边,布巾往谢玄杀头上一盖,双手细致温柔地揉来搓去。
——这事她干得习惯,在魔界,擦干阿圆的活都是她亲自干。
乌皎低头忙活,眼睛随便一瞥,正瞧见他颈间那一小片肌肤,冷白如雪,颈间凸起的喉结都泛着淡淡瓷光。
锁骨凹陷处沾着一滴未干的水珠,乌皎看了半天,没过脑子地用手指抹掉了。
下一刻,手腕上攀上一只大手。
手背浮鼓几道青筋,温润又有力量的质感,但实际上并未对她用力气。
乌皎问:“怎么啦?”
谢玄杀拉下她的手,视线不再被布巾遮挡,抬眸看她。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婚姻,得知自己被赐婚那一刻,心中也只有无奈和厌倦,故而从未真正地想一想,婚后生活会是什么样。
眼下终于有了实感,平淡,温馨,发生的事比他经历的每一件都小,冲击他的情绪却比任何一件事都大。
谢玄杀完全拉下乌皎的手,握在掌心:“皎皎,我想问你......”
乌皎见他严肃,感觉有大事,坐下来紧挨他身体:“问什么事啊?”
谢玄杀说:“你指甲是不是该修了?”
乌皎:“
她低头看一眼自己手,因为他们牵着手,顺便将谢玄杀的手也看见了——他确实是修剪的圆润干净,甲床生得长,指尖也显得纤长漂亮。
自己的呢,指甲才留长半寸而已,还染了莹润粉白的花汁,纤柔粉嫩......比他美上十倍!!
乌皎没忍住捶他一拳:“人家姑娘都是这样的,谁像你一样剪的光秃秃的,你你你——你没见过姑娘的手吗?”
谢玄杀说:“我没留意。”
乌皎道:“你个笨蛋。”
谢玄杀摸摸鼻子,眼眉似乎弯起点弧度:“姑娘家是这样啊,我以后知道了。’
以后知道,以后知道很骄傲吗?乌皎抽出手,往后一躺,硬邦邦道:“讨厌,再也不给你擦头发了。”
谢玄杀轻笑了声。
其实他最开始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想问,你为什么我这样好?是因为夫君这个身份?你善待的,是自己的“夫君”,还是我?
只是开口之前,他胆怯罢了。
谢玄杀微微垂眸,见识过她的生动可爱,倒是将他从无谓的敏感中唤醒——他就是她的夫君。那些问题,毫无意义,她是他的妻子,永远都是他的。
谢玄杀挥手熄了灯烛,拉下床幔。
乌皎刚要说话,他已经先一步覆下来,双肘撑在她两侧,呼吸就在她额头上方。
乌皎:“哎你………………”
他的吻落下来。
她侧头躲了一下:“我还发脾气呢。”
他声音低低,含着讨好和叹息:“怎么才能不生气?你给我讲规矩。
嗯,还算上道,没保证“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知道积极解决问题。
那要是从解决问题的角度出发,当下对自己最有利的是…………
乌皎说:“别太久,我还想多睡会。而且你轻点,慢点,别把我弄疼了,一点也不行。”
谢玄杀:“好。”
“还有啊,我们约定个暗号吧,我要是说“困了,想睡觉,你就停下。”
他答应得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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