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宫,恒政殿。

陈淳熙身着明皇龙袍端坐御案后,天光从长窗斜射进来,将她脸颊一侧晃出一道冷厉的白。

殿中静极, 唯听铜漏滴水之声。

跪在下方三位身穿紫袍的大臣,已然保持一动不动的叩首姿势很久,终于,上面有动静了。

陈淳熙合上战报,置于案上:“西凉一败涂地,这世间,再也没有兵马,什么能阻挡谢贼的脚步。”

大臣们仍跪地叩首,没抬头,也不接话。

这个局面朝野上下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看得清楚明白,且不再抱任何希望。当时朝堂大乱,宗族操戈,争的不是权,也不是利——而是谁先去开门迎敌,谁带头俯首。又是谁,坐在龙椅上当亡国之君,在丹青史书上留下自己的骂名。

皇帝早在三月前便下诏传位于太子,如今已是太上皇;可外面局势至此,太子竟不接诏令,死活不当这个皇帝,转而举荐八皇子;八皇子异常恼怒,当即大骂,万万不肯领受,惹得兄弟大打出手,其他皇子纷纷避嫌。

一时间,天家父子推来让去,拼上脸面不要,谁也不愿做他日史书工笔中的千古罪人。

陈淳熙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现身的时候,甚至还有很多人深深记得她。

这位皇后所出的唯一嫡公主,十七年前,下嫁当时的勇毅侯乌珈,两人郎才女貌,琴瑟和鸣。一同出游遍历天下,却在途中不幸走散。

公主再无音讯,驸马深受打击多番寻找,因受不住失妻之痛心神恍惚,在寻找途中不慎落水而亡。

其实大家都知道,若是朝廷肯出兵相助,找到公主并非难事。可驸马多番上书表奏,言辞恳切,请求皇帝派兵寻找,皆被置之不理,甚至怒斥他恣意妄为,罢了他入宫之权。

明眼人都清楚,皇帝这是不想找。公主流落在外,坏了天家名声,他不愿皇家蒙受污点,只当这个女儿已经死了,也劝说驸马懂事,不要再折腾。可驸马一腔痴情,不肯配合,皇帝只能用其他办法让他安静些。

却没想到过了十七年,这位公主竟会回来,一回来便语出惊雷,主动接下这个烂摊子。

换做以往,这是个会被骂作痴心妄想的荒唐之举,但此时此刻,皇家父子正愁烫手的山芋抛不出去,乐不得让这个肯出头的皇室女黄袍加身,顷刻之间便坐上龙椅。

虽然有人来做皇帝了,可大臣们早已心灰意冷,文不思政,武不思战,却是不知女皇用了何种手段,什么时候说动了西凉,借兵五万,在裕关下打了一场恶战。

但最终还是败了。

“这才哪到哪,众爱卿何故做出如此姿态?”陈淳熙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桌案上一点一点,“谢玄杀一介武夫,我们若与他拼拳脚,便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自然落不得好处。既然如此,又何必强求在战场上以刀剑胜过他?”

听女皇的意思,竟尚有转机?

中书令颤颤巍巍抬头:“陛下的意思是......”

“朕说了,他是一介武夫,会打仗,可会治国?就算他运筹帷幄,文武兼通,那他带出来的一干蛮汉子,也都是上马能战,下马能治的国士吗?”

“既然不能,这朝堂拱手给他,他也嚼不烂。我们并非没有谈条件的机会。”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可对方一代枭雄,怎会愿意乖乖配合?

中书令道:“陛下,谢贼手里拿着硬实力,他若不听不看,只顾砍杀,我们就算握着再多的策略和道理,却也与他讲不通。这半年来他披荆斩棘,一路高歌,到了宫墙之中,想让他耐着性子坐下来,听我们议和......这,这如何才能做到啊?”

陈淳熙笑了笑。

“朕已有法子,试一试又当如何?”

刚进京城,谢玄杀便收到了宫中的一封书信。

大家怕有诈,又怕使阴招,个个神色严肃,不想让他拆。纷纷说都到了这个时候,一封书信能激起什么浪,不如一把火烧了,当没收到。

只有乌皎反对:“那怎么行?适当的姿态还是要有的,不能一点名声都不要,以后史书上不好圆过去。咱们不管不顾冲进去,那不就成了土匪流氓?”

末了,还求认同:“是吧,阿止。”

谢玄杀笑着看她一眼,拆了信。

一边看,还一边一心二用想着:他的皎皎,真是没心没肺到招人疼。一点都不记仇,他之前说的那些伤人话,她半分没往心里去,第二天就全都原谅他,还照常和他亲近。

倒显得他辗转反侧一夜未眠,气量狭小多了。

乌皎凑过来:“他们说什么了?”

谢玄杀道:“朝廷派一名使者共议大事。”

乌皎了然:“让位大典?”

谢玄杀被她可爱到了,敲一下她脑壳:“是议和。”

不是,不是书里写的是让位大典!怎么变成了议和?

乌皎被剧情坑了一把,把气都撒到朝廷身上:“他们真是想得美!还议和,谁跟他们议和?只有强者才有资格谈条件,弱者,还是连个筹码都没有的弱者,白日做梦吧。’

她骂完就跑了,其他人一听,也都没把朝廷这种狗屁话放在心上。

只有谢玄杀,他重新打开书信看了一遍。

片刻后,心事重重地合上。

第二日傍晚,宫里派来的使者穿一身黑衣,戴披风兜帽出现在营前。

在这之前,乌皎已经缠了谢玄杀半天,想要和他一起见一见这位使者。

谢玄杀不解:“使者有什么好见的,大概是个文绉绉的干瘪老头,三句不离孔孟。”

乌皎耍赖:“我没见过,我就想见一见还不行吗?人家都说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我连猪影都没见过......"

说到这赶紧住嘴了:说到这是什么诨话,人家是美人公主,她说的太冒犯了。

“行吗?阿止,带我一起去吧,阿兄?求求你。”

左一口阿止右一口阿兄,谢玄杀颇为无奈地看她一眼,默默沉吟。

乌皎一个劲扒拉他:“你想什么呢?啊?想什么呢,哪有这么难?去吧去去去……………”

谢玄杀失笑,索性不想了,抱过乌皎低头亲了亲。

乌皎:“亲了就要答应。”

谢玄杀没理,追上去又吻。

他不是很同意她去,今晚的局面他细细想来,并非他能完全掌握——说到底,还是怕她被抢走。

但是,若无必要,他不愿意限制皎皎的自由。她不会喜欢,他也不喜欢。

反复思量后,谢玄杀弯了眉眼,低声哄道:“好。带你去。”

乌皎开开心心跟在谢玄杀身边去了。

这么重要的剧情,她想亲眼见证一下。等看见那位黑袍使,乌皎眼睛都粘在人家身上——真的好奇,书中能让谢玄杀一见倾心的美貌,到底是何等仙姿?

黑袍使动了。

一只素白的手从斗篷袖中缓缓伸出,指尖勾住兜帽边缘,向下拉去,兜帽滑落,她青丝散出,抬起眼睛。

顿时,乌皎眼睛睁圆了。

好美的公主。

她双眸中闪着亮晶晶的小星星,看了人家半天,才想起来转头看谢玄杀一

他这是......惊艳??

他惊艳的样子,着实会令美人有些打击:面无表情,目光冷漠,眼眸中若有似无的凌厉,与他在战场上拼杀时极为相似,根本看不出内心一见钟情的波涛汹涌。

哪有这么一见钟情的?

乌皎扁扁嘴,转过头继续盯着公主瞧。

“谢郎主,”陈玉枝开口,同时盈盈一礼,“小女子乃前太子嫡女,奉陛下旨意而来。有闻郎主风采,今日一见,的确令人双目生辉。”

谢玄杀:“公主过誉。”

陈玉枝:“郎主陈兵帝阙之下已有几日,风露霜寒,想来将士们亦盼早日有个结果。”

谢玄杀:“公主是来下战书的,还是递降表的?”

陈玉芝微笑:“郎主看过陛下的手书,自然知晓,二者皆非。郎主想要的并非裂土封疆的虚名,陛下想许的,也非拱手让江山。所以,此事难以顷刻间议定,况且就算商谈,也需要一位......真正的使者才是。”

乌皎看完了这个看那个。

心中纳闷的很:这两人也太客套,太冷漠了吧?还不如她和谢玄杀初见时候有激情呢。

正想着,却见谢玄杀在听到陈玉枝话后,上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她身前,那紧紧护着的模样,就好像陈玉枝会将她抢走:“公主何意?”

陈玉芝道:“陛下信中已言明,思女心切,忧思成疾。小女子这一趟的真正任务,是为带回皇妹。”

她顿了下,目光转来:“皎妹,还不随我回宫?”

乌皎一直默默吃瓜,便听见瓜掉在地上......不,应该是掉在自己头上。

美人公主在看自己......但是,皇妹?

乌皎不敢置信地小小指了下自己。

陈玉枝终于露出点笑意,温柔看她:“正是。陛下日夜等待与你的团聚之日,想必你也甚是思念母亲。

乌皎心跳渐渐加快。当日和阿娘分别时,她心中已有隐隐猜测,阿娘或许是一位公主。但没敢猜的这么大——阿娘竟然已经当上了皇帝。

眼见着周围人看她的目光,从最一开始如出一辙的惊讶,渐渐缓过来,不复曾经的崇拜纯粹,变得各有各的微妙。

乌皎心中一沉,忐忑抬眼看谢玄杀。

他还和从前一样。

谢玄杀像是早就知道她会看来,已然柔和了目光等着:“皎皎,你同我进来一下。”

***

帐帘一落,外面的一切都被隔绝,不说话时,这里安静的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

谢玄杀垂眸看乌皎,原本很皮实的姑娘,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倒显得有点乖巧了。

他一面好笑,一面心疼,温和道:“皎皎,你不用为难,更不用胡思乱想什么。那是你的母亲,你想见就去见。”

乌皎犹豫了下:“可是我还没想明白她究竟要做什么。”

阿娘做了皇帝,要她进宫,分离她与谢玄杀。然后呢?她会做什么?走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现在想揣摩她的心思,没有任何切入点。

谢玄杀笑了,拉着乌皎坐下,大手落在她发顶上,反复地轻轻安抚:“你不必想这个。她只是想你了,想见一见你。”

乌皎心乱如麻,仓促间想不透,抬眼一看谢玄杀,忽然心念一动:人界的弯弯道道,她经历的少,但谢玄杀专擅此事,看局势比她清楚,何不坦荡直问呢?

乌皎反握谢玄杀的手:“阿止,我也不管别的了,我就想知道,阿娘会伤害你么?”

谢玄杀弯了眉眼,笑意加深。

很快摇头道:“当然不会。皎皎,说一句怕你怄气的话,你阿娘没有实力伤我半分。”

“......哦。”也是。

乌皎又问:“那,你会伤害她吗?”

谢玄杀:“绝无可能。”

他这个人,只要承诺了乌皎就很放心。不担心两人彼此伤害,那什么事都不算大事:“阿止,你想不想让我去?”

其实谢玄杀想让她去。

女皇的心思,他明白,她是皎皎的生身母亲,一直在为她铺路。就算为了陈氏江山对皎皎有些许利用,却也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女皇想打压的,不过是他谢玄杀罢了。

可他愿意被打压,愿意吃亏。

江山和大统太微不足道,只要他与皎皎之间的感情没有任何嫌隙,日后不会被人挑拨,他甘心接受一切,用实际行动向皎皎的母亲证明,皎皎从来都比江山更重。

把事情谈敞亮了最好,他和女皇是一样的爱着皎皎。在这一点上,他们必定有着虽不相识,也绝无仅有的默契。

谢玄杀道:“听你自己的就好。因为我,也都是听你的话。”

乌皎点点头:“那我去。”

“嗯。”

但是......乌皎想了想,真诚道:“阿止,我要和你坦白一件事,我以前,真的从不知我这层身份,阿娘没有告诉过我。我从来都没有隐瞒你,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谢玄杀有点心疼,抬手捏捏她柔软的面颊:“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小心解释?我知道。”

乌皎点点头,迟疑了下,她真正担心的,其实是这件事:“现在我忽然变成了公主,那我们的身份,是不是对立了?”

谢玄杀柔声:“不会。”

“真的吗?我们之间不会有隔阂和嫌隙?你不会因为这个变数,而不喜欢我了吧?”

谢玄杀的心被撞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抱住乌皎,敲了一下她额头,温柔的不能再温柔,也郑重的不能再郑重:“不会,皎皎。无论发生任何事,你的身份,都先是我的皎皎,再是其他。我永远都不会变。”

那就好。

走到这一步了,千万别因为利益离了心。

乌皎冲他笑:“那我走啦?”

谢玄杀点头:“嗯,但是皎皎,和你母亲叙过话后,就早些回来我身边。你离开我太久,我害怕。”

虽然心中清楚皎皎不会耽搁太久,因为她才是真正的、朝廷和叛军之间的使臣。就算她母亲舍不得,也会尽快放她回来,等两边议定之后,自然有着数不尽的团聚时光,不差这一时片刻。

可是还没分离,他就已经在思念。

乌皎没当回事,还欠欠地笑话他:“害怕?多大的人了?啊?叫姐姐,叫姐姐我就…………”

谢玄杀手臂一捞,扣着她后脑勺往前一揽,送在自己唇上重重吻下。

“告诉女皇陛下,我谢玄杀不是什么都无条件配合。若是十二个时辰内不见我家小皮猴子回来,我便亲自进宫要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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