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云深从摄政王府出来,刚拐过两个巷子,后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苗追到他身侧,一边走一边道:“这样绝对不行!”
她是谭云深带在身边以防不测的,方才躲在暗处,将他和谢玄杀的所有对话都听了去。
谭云深反问道:“有何不可?”
“公子说了,他绝不允许朝廷答应和亲,你们私下搞的动作公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为了给你们留脸面,没有说破罢了。他说过不同意,他会亲上战场,绝不会允许用一个女子去承受和平的代价!”
谭云深停下,转头看林苗,语气冰冷:“那又怎么样,你听见了,公子现在昏迷不醒,唯一能让他醒来的东西——"
他举起木盒,晃了晃:“在我手里。我想让他什么时候醒,他才能什么时候醒。”
林苗伸手抢了一把,谭云深反应极快,瞬间举高木盒,她气得跺脚:“谭云深你还有没有脑子!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当务之急?你觉得公子现在会愿意躺在床上昏睡不醒吗?!”
“这有什么,这是最皆大欢喜的结局!去和亲的不是长公主,对,长公主确实无辜,她就不应该承受这个代价。去当这个牺牲品的,是乌晋狗贼的女儿!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是最合适不过!就像她说的不是吗?她去和亲是在给谢家军赎罪!这个错误是她父亲种下的,是她的父亲构陷忠良,残害无
数边关将士,现在朝廷需要一位女子换边境太平,这个果,就应该由乌晋的女儿背起来!”
谭云深仰头:“如果老师还活着,我们的国土,又怎会被人践踏到如此程度。”
林苗怒道:“首先!这话只是一个假设,老师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你不能因为这个如果,去让乌皎赎什么罪;第二,这不是和亲人选的问题,是公子不答应,无论是谁去都不可以,是这件事不该用和亲来收场。你们这些臭男人根本就不会懂,什么和亲,以为是舒舒服服的做王妃吗?狗屁!这是
在杀人!”
谭云深疲惫的捏了捏鼻梁:“阿苗,国之大事,哪一件不是在杀人?只要签订了契约,我们就有三年的时间休养生息;若是不从,届时狼烟四起,死的人岂不是更多?就算公子亲征,他就一定能赢吗?明明有最稳妥的路,为什么放着不走,反而要铤而走险?”
林苗满心寒凉,死死攥紧衣袖。
冷静了下,她最后试图讲道理:“公子从未计较旧怨,他有多喜欢乌皎姑娘你不是不知道,乌姑娘是个好人,她选这条路,是因为承受了不该她承受的愧疚,不想让公子为难。她也是很喜欢很喜欢公子,才会做出这种决定。现在还有机会挽回,别让公子恨你。’
谭云深道:“她不去和亲又能如何?他们中间隔着世仇,隔着血淋淋的百余条人命,他们自己彼此都心知肚明,他们根本没有缘分在一起。”
林苗气不打一处来。
没有缘分,也可以各自安好不是吗?再说人家两个的事,你掺和个什么劲儿?
她不想和谭云深吵了,直接出手去抢小木盒。
谭云深比她武功更高,反应更快,不知什么时候他早已做好准备,指缝间藏了一枚小针,在林苗出手的同时,猛然扎在她颈侧。
林苗身子一僵,眼中的光亮渐渐沉下去,挣扎的力道变弱,头颅一歪,身子软软下坠。
谭云深扶住倒下的林苗,面色依旧冷寂,沉默着将小木盒收进怀中。
站在原地静了片刻,缓缓走远。
两日后,朝堂圣旨正式下达,乌皎被册封为永宁公主,不日出塞,献与那位年逾五十的草原可汗。
往日围绕在摄政王府的亲友同僚尽数避之不及,人选已定,人人唯恐沾染有关和亲之事,更无人愿意为一个远赴他乡的弃女多费口舌。
这场和亲办得潦草,寒酸得近乎难堪。
黄金万两,锦缎千匹,玉器珍宝十二箱,尽数是送往北漠的贡品。箱笼堆砌如山,没有半分一毫属于乌皎的嫁妆,甚至时间太仓促,来不及赶制大婚礼服,宫中随意裁制了粗料锦袍应付过去。
当然,更大原因是乌晋此前的名声太差,他也确实做了太多恶。他一死,他的女儿自然不会被人善待,宫人怠慢、朝臣漠视、市井百姓唾骂,颇有人人都来践踏一脚的意味。
半月后,天色灰蒙,沉云压顶。
送亲队伍冷清萧瑟——寥寥数十人,车马陈旧,仪仗残缺。细如牛毛的秋雨里,乌皎一身红衣,坐在小轿中缓缓远离京城。
乌皎没想过会有人送她,但出乎意料的,竟还真有一个人来。
官道向前十里的长亭上伫立一个人,他远远瞧见了车队,上前拦下,礼貌询问能否与公主交谈两句。
这人看着面生,乌皎不认识,但她实在挺好奇,下了马车,跟他走到长亭。
柳青锋对她行了个礼:“永宁公主,在下名为柳青锋,是谢大人的部下。”
哦,柳青锋。
乌皎有点印象,在书中,他着墨不多,主要作用是联络消息。
“多谢柳公子前来相送,”乌皎看着他,“你特意送我一程,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柳青锋低声道:“我听闻和亲人选已定,却并非长公主殿下,而是您,心下始终难安。想要做些什么求得转圜,但终究力不能及,实在抱歉。’
乌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笑了笑:“你道歉做什么?这不是你的错,不必与我说抱歉。再说这是我自愿的事情,也算不得什么委屈。”
柳青锋皱眉,神色大有不忍:“其实,姑娘你又何必如此自苦,原本这件事落不到你头上的………………公子也不知为何突发急病,昏迷数日,到现在都没有醒。他若知道,必不允许此事发生......”
果然,谭云深正如她料想的,并没有将谢玄杀苏醒的办法告诉任何人。
他不说就好,这是帮了她大忙。
乌皎摇头道:“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我与阿兄今生至此,已经没可能长相厮守了。既然注定分离,又何必再拆散另一对有情人?我......我知道他是真心待我的,我也想真心待他,可是我们的真心不能再光明正大的付出,就让我为他做最后一件事吧。”
柳青锋听得恍惚:原以为只有公子一个人用情至深,却没想到乌皎姑娘亦是如此。两个人彼此真心,不能在一起已是世间大错,却还要看着好好的姑娘走向那般结局……………
他不是公子,已有锥心之感;如公子知道,该如何挨得住?
柳青锋看了一眼车队,微微低下头,轻声道:“姑娘,我虽无能救你脱困,可公子一定有办法。请你千万要答应在下,无论将来是何煎熬困顿,万万不可轻易放弃性命。只要公子苏醒,他必定排除万难救你脱离苦海,你一定要等他。”
乌皎点点头。
柳青锋望着她单薄的身躯,张了张嘴,还想嘱咐点什么,但时候已经耽误不得了。
乌皎说:“柳公子,你的好意我记下了。也烦请你好好照顾他。”
说完,她便往回走。
“乌姑娘——”柳青锋忍不住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见乌皎回头,他咬了下唇,又用力嘱咐一遍:“你答应我,一定要等公子。”
乌皎微微一笑:“好,我等他。”
车马一路向北,历时两月横穿山河,中原风物尽数褪去,只剩塞外苍茫。
北风呼啸,草色在风中翻涌如浊浪,天地辽阔得令人心生惶恐。日光被云层遮蔽,脚下青草苍劲粗硬,处处透着蛮荒冷冽。
前方是由数百顶灰白色毡帐组成的部落,一队铁骑静静伫立,他们如同草原深处的饿狼,目光灼灼,肆无忌惮的目光牢牢锁在和亲马车上。
乌皎踏下轿辇,甫一出来,整片草原为之一亮,仿佛昏暗贫瘠的土地上,开出一朵清丽绝尘的花。
她目光向四周转了一圈。
同时,那些狼一样的眼神齐齐落在她脸上。
这些外境的男人们头发披散,以骨簪束起部分,脸颊上有被寒风吹出的两团深红。眼神直白,像打量一件远道而来的战利品。
为首的是个青年,名为巴音赉,高大魁梧,身披狐皮大氅,眼神锐利,放肆地扫过她的眉眼身姿,比周遭一群人更加轻蔑。他开口,音调有些生硬的蛮劲:“大雍的公主,果然生得美丽动人,草原上最娇艳的花朵,也不及你万分之一。”
话语直白刻薄,满是奚落与轻视,乌皎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比他们的目光更轻淡。
巴音赉冷笑,笑声短促而刺耳:“大雍公主,但愿过了今晚,你还能这样端庄冷静。”
“不知道你们国家的皇帝和将军有没有告诉你和谈的真正内容,你来这里,可不是做王妃的。哈哈......可汗今年五十三,他有七个妻子。他要你,不是因为你年轻貌美——草原上不缺年轻女人。他要的,是践踏大雍最尊贵的女子,让你的父皇臣民知道,你们送来的不是和平,是贡品。”
乌皎看了他一眼,声线稳稳压过呼啸风声:“我今晚住哪?”
她的语气丝毫不像一个贡品,倒像是下来巡视的朝廷命官,漫不经心地询问自己的下榻之处,看看合不合心意。
那毫不在意的睥睨眼神,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像一个王。
巴音赉表情玩味,甚至更仔细的打量了一下乌皎,她身形纤细,单薄稚弱,瞧着确确实实是没练过武的样子,也不知哪来的自信。大概是养在深闺,太天真了,对自己的处境没有丝毫认知。
现在不哭泣求饶不要紧,这样不是更好玩吗?等到她彻底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那场景一定很有趣:“希望你往后日日,都能保有此刻的冷静傲气。跟我走,我来带你看看......你的宫殿。”
乌皎从容伸手:“带路吧。”
营地侧方,绕过几堆垒得高高的草料垛和几辆闲置的木制车,眼前是一片由粗木桩和皮绳简单围起来的露天场地。
背风处搭着几排低矮棚子,棚顶覆盖厚厚的、颜色发黑的干草毡布。这马厩中马匹很多,有的被拴在棚外木桩上,其余的则散放在围栏里。
这就是对方阴阳怪气的“宫殿”了。
巴音赉走到围栏边,笑道:“怎么样?大雍的公主,这住处还满意吗?”
乌皎正觉无聊,来到这倒是眼睛亮了亮。
马厩里,数匹战马悠闲伫立,筋骨匀称矫健,毛发乌黑油亮,每一匹都膘肥体壮。
她抱着手臂:“你们这马养的倒是不错。”
巴音赉目色一沉,胸腔中发出一声极冷的哼笑。
“公主尽管嘴硬,很快你就会知道,你会在这里有个难忘的夜晚。”他丢下这一句后,便径直离开了。
他也没派人来看守,就把乌皎一个人在这,看来是很自信她根本跑不出这片草原。
乌皎压根也没想跑,她若是想走,这么多膘肥体壮的宝马,随便骑上哪个就跑了。
她走进围栏,边上的几匹骏马立刻围上来,微微垂首,任由她指尖轻拂过鬃毛——也不知道是什么体质,在魔界她就很招魔兽的喜欢,到了这里也一样,动物总是喜欢靠近她。乌皎拍了拍一匹离她最近的马,大马兴奋地低下头,喷出热气拂过她的手,硕大温润的黑眼睛静静看了她一眼。
小黑终于爬出来说话:“少主,你又在招蜂引蝶了,阿圆要是知道肯定要乱吠。”
乌皎批评它:“什么话?你就是这么说自己主子和朋友,没礼貌。
“我都憋了一路了,才说一句话你就训我,那重要的情报你还听不听了?”
“不听,憋死你。”
小黑果然被噎了个正着,本想威胁,谁知道最后急的还是自己。忍了一会,到底还是很没尊严的说出来了:“看、看在你这么好奇的份上,那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你跟那个男的说话的时候,我感觉到我的分身傀儡死了。”
乌皎:“谭云深捏碎蛊虫了?”
“是的。所以现在,谢玄杀已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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