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皎思绪沉沉,纷乱如麻。

一些破碎不清的声响隔着模糊水幕,断断续续渗入世界。

仿佛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她抓着一把辣椒脆脆, 一边往嘴里丢,一边琢磨魔功的玄妙之处,忽然被大长老从背后一把抱起,夹在腰侧便向外冲。

她嚷嚷道:“大师父,我们去哪里?"

大长老的语调很冷淡:“打不过就只能逃,给人家让地方。”

她知道了,是神族来占领他们的灵土。

她攥紧小拳头,大声喊道:“总有一天,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大长老皱眉,不咸不淡在她嘴上拍一下:“小点声,逃命呢。被神族听到了,抓你去炼丹。”

她不甘心地撇了撇嘴,闭上眼睛,感觉到周围晃晃荡荡,在逃命途中不断颠沛,冷不丁地听到有人叫她名字。

皎皎,皎皎……………

那不是大长老的声音,他的嗓音,沙哑得像被粗糙砂石反复磨砺,满是挥之不去的苦味。含着颤抖哽咽,每唤过一个字,那声音就更破碎一分。

她的手被人紧紧攥着,那是一只很大、骨骼坚硬的手。冰冷得吓人,细微痉孪着,握得那样用力,甚至有些疼痛。

乌皎缓缓睁开眼睛。

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温柔慢发作那一刻,五脏六腑都随之一揪,她立刻抽离了自己的意识。此刻,还有最后一点魔气支撑,能呼吸多久,说几个字遗言,就看魔气能用到什么时候了。

“皎皎……………”谢玄杀形容憔悴,额前发丝垂散,她睁眼时,正看见他眼中倏然点了两簇光亮,皎皎——

他的大手一下一下抚着她头发,转头道:“叶谷主,皎皎醒了!你来看!”

谢玄杀转回头,喉结滚了滚,抱起乌皎护在臂弯里,抚一抚她脸颊:“皎皎,没事了......没事的,醒了就好。”

视野一会清晰,一会模糊。乌皎时不时能看清谢玄杀——他脸色白的像透明冷玉,眼中布满血丝,双唇惨白,半分血色也没有。

乌皎动了动唇,嗓音轻的和呼吸一样的声量:“阿止......"

谢玄杀手颤了颤。

下一刻,他勉强撑起一个笑容,把她揽起揉进怀中,贴贴她的发顶,柔声道:“我在,我在,皎皎不怕。”

他嘴上说着“不怕”二字,反反复复地念,可他安慰的笑很僵硬,整个人已经因为恐惧而抑制不住的发抖。

叶碧彤从后面走上来,面色无悲无喜,她伸出手,从谢玄杀手掌心里抢出乌皎的手腕,食指和中指一并搭上去。

谢玄杀无意识地呼吸静止,随着叶碧彤沉默诊脉,那时间越来越长,他的手臂越收越紧,仿佛无形中,有什么东西会与他抢怀抱中的姑娘。

他仰头望向叶碧彤,等待她嘴里落下的那一句判词。

片刻后,叶碧彤收回颤抖的手指,静了又静,什么也没说。

谢玄杀追问:“怎么样——说啊!”

叶碧彤侧头,声音很低:“谢门主,你与我小妹说说话吧。”

“什么意思?”谢玄杀双眼顿时见了血色,“什么叫做“说说话'?”

叶碧彤道:“就是你想的意思。就是你明知道,却又不敢承认的意思。”

她看得出来,谢玄杀是真的痛不欲生,这种事做不得假,也没有必要装。但她心中仍然意难平——即便早已知道今日的结局,可看着才相认没几日的妹妹,最终走到这一步,而他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的承受痛苦,她到底忍不住:“她不忍心让你难过,因为她的毒已经无法可解,所以尽可能的让

你越晚知道越好。这段日子,你过的可开心?”

谢玄杀定定道:“什么时候。中毒是什么时候的事?”

叶碧彤看他:“我不知道。我从药神宫第一次见到皎皎,她已经中毒。我不知道是和你在一起时,还是与你分别之后。但温柔慢之毒,出自药神宫,皎皎会中这个毒,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一定是因为你。”

“姐姐………………”忽然世界一静,乌皎的声音又轻又软,“你别这么说。”

她说:“怎么能说一定是因为阿止......我不也出自药神宫神吗?我中毒,是我自己的原因。”

谢玄杀缓缓转过头,寒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嗓音愈发摄人的平静:“什么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瞒着我。”

叶碧彤心中一揪,就算知道谢玄杀是因为太过痛苦而近乎疯魔,可是他这样望着自己妹妹,这样质问她,她也难以接受:“你要她怎么告诉你?从前不告诉你,是因为你们二人决裂,告诉你又怎么样呢?你们和好后,出手医治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心疼你,不愿让你太早痛苦。谢玄杀,不必问皎

皎为什么,你该想一想你曾经是如何待她的!”

这些话早埋在心中生根撕扯,叶碧彤从来都没有原谅过谢玄杀:“我的皎皎这样好,有什么误会,你们好好说开就是了,为什么要赶她走?她为了哄你回心转意,傻傻地去杀菌中鹤——她怎么杀得了蔺中鹤?还不是拼死用自己的身体接他一击,诱他碰到她肩上未愈之毒,才侥幸杀了那奸贼,可

她也因为此举催了毒发!”

谢玄杀大脑嗡然一声。

她说,肩上。

这一瞬,忽然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只剩世界轰然坍塌的声音,每一块砖石都砸在他身上,一下一下,他已化作一滩血水。

只听乌皎重又低声道:“姐姐,这件事和阿止没有关系,那是我自愿的。用这件事责备他,对他不公平,别让他背上这么重的因果。别因为我,你们两个都不开心。”

叶碧彤扭过头,泪水潸然而下。

谢玄杀慢慢俯身,方才听到的那些话,就像滚烫的热油泼在他身上:“皎皎,是那枚暗器,暗器上涂了毒。是么?”

乌皎苍白的唇动了动,他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寒凛可怖,喉咙里卡着一个“是”字,仿佛说出来,就会让他彻底失控。

“阿止,这件事......”

那一夜晚的暗器打在她身上,到此刻,终于周旋过来,深深洞穿他的心脏。谢玄杀眼前渐渐模糊:“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

“温柔慢无解,我怕你难过。后来……………”

她停了停。

她说后来。谢玄杀只觉万箭攒心,几乎瞬间明白,“后来”是指什么。

后来,他得知她的身份,被眼前的事实蒙蔽了双眼,他自以为一片苦心,妄想保住自己尊严的同时,又保得她不被药神宫惩罚。却不成想,一切都是他自以为是,唯一的结果,是彻底伤了皎皎的心。

谢玄杀低低道:“如果我知道,如果我当时知道......皎皎,哪怕你对我没有真心,我都不会在乎......”

一切以她的平安为重,他怎么会放她离开,让她绝望委屈地去杀蔺中鹤。

乌皎摸摸他的脸:“阿止,不重要了,不要自责。’

谢玄杀喉咙里泄出一丝哽咽,紧紧抱住乌皎,内心恐惧的空洞越来越大,不知道如何留下心爱之人。

她是为保护他,才挡下那枚暗器。

她是为哄他开心,才去杀比她强大的蔺中鹤。

为了保护他而死。

为了哄他开心而死。

谢玄杀每一次呼吸,都有刀片在喉咙中滚过:“皎皎,我错了,我知错了,你不要这样惩罚我......你告诉我,你不会死,对不对?"

他抱紧她身躯,低头看她,声音轻而破碎:“我求你,你不会死,不会的,是不是?”

然而,怀中的姑娘只勾着他手指,什么都没说。

谢玄杀瞳仁颤了颤,转头望着叶碧彤,语气低微:“叶谷主,你一定有办法,你救救她,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救她——”

谢玄杀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乌皎轻轻拉了拉他袖口。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乌皎脸上,双唇颤抖,忍了许久的泪一颗一颗滑下来,打湿了乌皎的鬓角。

乌皎轻声道:“阿止,你不要哭,也别生气。我们和好以后,我很欢喜,觉得剩下的时光本来就不多,将这件事告诉你,你肯定每一天都忧心难过,再也不会开心......你看,我们两个相伴同游,每一天不都很欢喜吗?”

是啊,是欢喜。

可是那怎么够?

他等了两世,失而复得,他只想和她长相厮守。

上辈子那么多遗憾,他爱到极致,愧到极致,这一世本该要一一补给她,即便相守到白头,都犹嫌不足。

谢玄杀嘴唇抖动,无措地亲亲皎的头发,紧紧搂着,抬眼看叶碧彤:“怎么?怎么救.......叶谷主,求你告诉我,怎么救。是不是那个办法违背了道义,你觉得不齿?让我来,我去做。什么罪孽我都能背。你能把我的眼睛换给她,是不是也可以将我的命换给她?”

叶碧彤闭了闭眼睛,如果真的有办法,何至于他来讲这些话?

真的没有时间了。

她惨然一笑,转身向外走:“你与皎皎好好告别吧。她这么喜欢你,最后的话,一定想和你说。”

谢玄杀目光空洞地望着她背影。

直到门扉轻轻关上,他很慢很慢低头,像捧着易碎的琉璃玉人,把乌皎小心地揽在怀里,柔声道:“怎么办......叶碧彤没有办法……………皎皎,你是世间最好的医者,你比叶碧彤医术更高,你有办法的,我求求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最开始他手势轻柔,而后慢慢加重力气,埋首在乌皎长发间,身躯颤抖,呼吸也变得粗重。

乌皎肩膀衣料一片濡湿,想抬手想去抱抱谢玄杀,却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了。只能勾住他手指,一弯一弯这样哄他:“阿止,你不要哭,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谢玄杀轻道:“你说。”

“你别怪姐姐和鬼医,是我将毒压制住,鬼医探不出来,这是我的决定,与他无关。至于姐姐,她受我所托,没有告诉你这件事,都是为了成全我。”

谢玄杀心都碎了:“好,我不怪别人。”

乌皎笑起来,拇指尖点点他泛白的骨节:“阿止好乖。”

谢玄杀反握住她的手,怎么找都是一片冰凉。

乌皎继续道:“我知道你会善待姐姐,也会照顾我的阿圆。这些我都不担心,我想跟你说......你也要好好对待自己。”

谢玄杀闭上眼睛。

皎皎,你觉得我还能好好待自己么?

你见过我是怎样对待仇人的。

可是谢玄杀不敢说,怎么忍心在心爱之人弥留之际,还不给她安心。谢玄杀咽下舌根下的血腥,柔声说:“好。

乌皎手上渐渐没了力气,甚至勾不住谢玄杀的手指,慢慢往下滑。谢玄杀见状不对,一把攥住。

“阿止,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答应过......为我做两件事......”乌皎唇角弯起,“第一次机会我已经用掉了,还有一次………………"

谢玄杀双唇抖动:“皎皎,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还要这样的求我?

乌皎小声说:“不要太快地忘掉我……..……怎么也记得一年吧。”

谢玄杀怔忪。

惨痛如刀,缓缓切进他的身体。

乌皎没听见谢玄杀的回应,想了想,重新说:“要是太贪心的话,半年......三个月吧,你记得我三个月就好。三个月以后再忘了我,去喜欢别人,我绝对不生气,替你开心………………”

世界已经被建立,她的意识离开了,但这里的一切还会继续。三个月就很满足了,他也得走出阴霾,继续向前走,好好的过完一生。

这一世谢玄杀不是皇帝,没有很多优秀的世族贵女围绕在侧,不着急立皇后纳妃子,应该可以怀念她三个月吧?

乌皎走神这一会,发觉谢玄杀还没有回应。

“阿止,你怎么不理我?”

谢玄杀惨淡笑了笑,把乌皎身子搂紧,低头亲亲她眉心,开口说话,双唇也没有离去:“皎皎,我的一生都是你的。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你。’

乌皎有点小失落。不用,真不用,永远这个词太虚幻了,对她来说,还不如三个月来的保质保量,安心可靠。

但她的魔气已所剩无几:“阿止......下一世,我早些......去找……………”

谢玄杀心如刀绞,泪流满面地听,却在她渐弱的声线里,只听闻一片安静。

不,不是安静,是连细微呼吸都没有的死寂。

她没有呼吸了。

谢玄杀轻轻动了下唇:“皎皎皎皎?”

她乖巧安宁地在他怀里,却不知藏的什么鬼灵精主意,装听不见的不理他。

谢玄杀颤抖着伸出手,指尖不可控制地战栗着,轻轻点点她眉心,泪流满面:“皎皎,理理我。’

她仍不说话。

谢玄杀再度开口,声线破碎几不成句:“皎皎,理理我啊。”

她教他的,只要这样做,她就不会放任他一个人难过。可她再也没有回应他。

谢玄杀缓缓放下手,忽然紧紧抱着乌皎,大手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头发,滚落的眼泪顺着脸颊汇聚到唇边,咸苦伴着血腥,流下来打湿她的长发。

他又回到上一世,残阳如血中,那个生不如死的那个傍晚。

谢玄杀握住乌皎的手,她的手比方才更冷了。他反复轻揉,又抵在唇边呵气,如此反复多次后,也没再为她添任何一丝温度。

他凄绝仰头,闭上眼睛的一瞬,四行眼泪齐下,从下巴流过喉结:“皎皎…………”

皎皎,我珍爱的皎皎。

你怎么可以,在我的怀里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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