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药神宫传来命令,要求乌皎用药控制住谢玄杀,药神宫将联合百家共同讨伐,这一次,必要抓活的。

蔺中鹤只给她三天时间, 用什么毒, 她自己斟酌着办。三日后,他们会从四面围攻上来,届时暂不暴露她的身份,先将两人一并抓回药神宫。

乌皎猜测,大概蔺中鹤觉得谢玄杀动情是个很有趣的事,不想直接挑明,还要用她做点文章,看谢玄杀自取其辱。等折磨够了,再找个最佳时机将她身份抖出,到时谢玄杀脸上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

他们精彩了,她可就玩脱了。

乌皎琢磨来琢磨去,打算就死在这个时间点——

首先, 她绝不会对谢玄杀下毒,除了不想,另一个原因就是——药神宫那群二百五,真以为谢玄杀对她动了情,他就从一头机警敏锐的野兽退化成绵羊,完全发觉不了?

不可能,再小心也不可能。

其次,她的身份能不暴露还是尽量别暴露,老黄说过,死掉的白月光威力最大,任凭药神宫如何说她,在一个已死之人面前,都是构陷,是泼在身上的污水——凭她之前的所作所为,最后为他而死,谢玄杀不会信他们。

打定主意,蔺中鹤给的这三日时间,乌皎什么也没干,心无旁骛地和谢玄杀黏在一起。

***

第三日傍晚,残阳如血。

谢玄杀最后一次药浴在昨日已经结束,赤金烈阳草的全部药性都融进他身体,他的内力不仅恢复如常,且比往昔更加精纯霸道。

乌皎很高兴,闹着要与他比武。

谢玄杀不比:“我认输。”

乌皎一直磨他:“你怎么可以直接认输?多没意思,比武有助于武功的进步,咱们友谊第一比试第二,行不?”

谢玄杀失笑,大手揽住她纤巧的腰,落下来的目光灼热沉澈:“谁跟你是友谊?”

乌皎改口:“爱情第一比试第二。"

谢玄杀:“既然爱情是第一,那咱们两人还比什么高下,我愿意认输。”

“那不一样,”乌皎重复他的话,“你愿意认输……………好像默认你比我厉害,我打不过你似的。让我堂堂正正的赢不行吗?”

谢玄杀低笑道:“不是的,皎皎,我真的打不过你。要我用刀尖对着你,或是蓄起内向你挥学么?我实在做不到。”

乌皎又无奈又好笑,连连戳他:“比武!不是互殴。”

谢玄杀微微启唇,刚要说什么,忽而一顿,向旁侧望去。

晚风穿过竹叶,掠起几阵簌簌声响,溪水潺潺,偶尔几声归巢的鸟啼。

谷里宁静得很。

乌皎扯扯他:“阿止?怎么了,有什么异样吗?”

什么都没有。然而,这么多年刀光血影里活下来的感知本能,让他后背一线莫名寒凉:“皎皎,谷中可有向外界的密道?”

乌皎心下疑惑,偏偏在这一日,药神宫集结其他门派发动总攻的一日,谢玄杀突然有此一问。难道他的警觉性,真到了比野兽还敏锐的地步:“没有专门修建的密道,但是谷中地势复杂难行,又有毒气屏障,是天然的机关。怎么了?你担心有仇家找过来?我什么都没听到。”

“我也没听到什么,可觉得不安。”

谢玄杀将她往自己怀中带了带:“我们先往峡谷方向走。”

他手势轻柔,但姿态强硬,身上散出的警惕意味已经逐渐浓厚,是察觉出什么真东西了。

乌皎不由好奇,谢玄杀的内功精纯,可她的路子更细腻,修炼到这个程度,听声辨危是基本功。而且还远没到那些门派攻伐的时辰,他怎么感觉出来的:“阿止,你很紧张,是不是察觉出哪里不对?”

是不对,但谢玄杀也没有实质的证据。

那是一种感觉:日升月沉,风动树摇,一切都是自然的山林草木,但其间蕴含虚无缥缈的锋利。

若一定要形容,那就是杀意。

谢玄杀握住乌皎的手:“先走。之后我再细细解释与你听。”

乌皎乖乖点头,不再发问,跟着他走。反正就算现在走,也早已处于药神宫的包围圈,必会正面迎敌,只要死得成就是了。

山谷地势低洼,路多是沿着山壁开凿的狭窄坡道,或是密林中的曲折小径。他们刚踏上那条最隐蔽的坡道没多远,头顶上方的山崖边缘,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连续不断的滚动声。

起初遥远,转瞬变为声声清晰巨响。

“砰”

“砰”

谢玄杀脸色一沉,猛地将乌皎护在身后,抬头望去,目光又冷又狠。

数百个漆黑木桶从两侧山崖滚落砸下,错乱的撞击声在山谷里回荡。木桶并不结实,没滚几下便四分五裂,里面黏稠的液体泼溅出来。

是火油!

谢玄杀牵着乌皎迅速后撤,视线中,几点轻飘飘的火星从崖顶飘落。

“轰”

烈焰腾空而起,眨眼之间蔓延了半个山谷,浓烟滚滚,气浪扑面,夹杂着树木被焚烧的噼啪声,整个问草谷瞬间变成一个巨大的熔炉。

谢玄杀第一时间抱紧乌皎,因为她看不见,几乎将她揉进身体中:“皎皎不怕,是贼人点的火,我带你出去。不怕,我不会放开你。”

乌皎点头:“我知道。”

他不再说话,搂紧乌皎,带着她极速掠去,热风卷着呼啸的火,前路已被封死,只剩他们来时的林路可走。

谢玄杀没有犹豫,带着乌皎折返退回。

退回林间数百步,只听前方脚步声杂沓,人影幢幢,一个个从树丛后现身。为首的男子身形高大,手持一柄玄铁长剑,剑身精薄,火光中凛凛生威。

他便是药神宫少宫主蔺文康,蔺中鹤之子。此次讨伐,乃是探囊取物万无一失,蔺中鹤为了让独子崭露头角,便由他统领,自己并未出面。蔺文康手中那把剑,就是段九渊用谢玄杀的血铸成的第二把名剑,藏渊。

他跨前一步,满脸正义:“谢玄杀——你已经无路可走了,乖乖束手就擒,不要负隅顽抗。”

谢玄杀护着乌皎,侧头向他:“这句话自我行走江湖以来,不知听过多少遍。”

蔺文康道:“不管你听了多少遍,这都是你听的最后一遍。”

他眯了眯眼睛,目光一动,落在谢玄杀怀中的乌皎身上:“将这妖女一并活捉!”

话音一落,无数来自不同门派的高手一同涌上,端着杀招,向乌皎与谢玄杀袭来!

谢玄杀拔刀迎敌,最开始他护着乌皎,并不将她放开,乌皎挣扎他也不松手臂。

“我会武功的!你忘了吗?我可以帮你,你不用一个人!”她在他耳边吼道。

谢玄杀死不放手,乌皎怕乱动影响他出招,只能急着叫他:“阿止!”

谢玄杀不肯放手。

这些人,本就是他招来的。

他的皎皎眼睛不方便。

谢玄杀身形如魅,剑光每一次闪动必带起一线血雨。他出招没受任何影响,但护着她的手臂因为无法防守,必不可免被划伤几道。

“阿止,我们一起......我们一起。”

乌皎在谢玄杀耳边低声:“你保护我,我也保护你,我们两人联手,胜算才更大。我能保护你的,好不好?”

被她这样柔声哄着,谢玄杀终于放下偏执,挥出一刀后,低声说了句:“别离开我三步之外。”

乌皎重重点头,从他怀抱翻身出来,双袖挥出,内力激荡如流云飘过,想要冲上前的人都被尽数震退。

他们二人的功法一狠辣一绵柔,互相背靠,互为犄角,没落丝毫下风。

乌皎清楚,若只有谢玄杀独自一人,他会发挥的更加刁钻悍猛,这些人不会在他身上讨到便宜。此时此刻,他的招式始终带一分凝滞迟钝,是因为时刻为她分着一份心神。

这样下去可不行。谢玄杀看的这么紧,哪有死的机会?

乌皎一边出招,一边留意周遭动静,耐心等待时机。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细微,却又尖锐冷啸的声音穿透喊杀声,破空而来一

“咻——”

好快的暗器!

从后方燃烧的木丛深处而来,冲着谢玄杀而去,角度刁钻毒辣,正值谢玄杀刚刚格开正面一人的猛劈、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又去承接另一人的杀招之时。

他从容镇定,看起来没注意这道冷毒的暗器。

乌皎和谢玄杀相处已久,清楚他功夫诡谲百变,又心细如发,就算这暗器再毒他也必能应对。现在不动声色,只是因为还没到理会的时候。

可这么好的机会,于她而言,不会再有第二次。

乌皎毫不犹豫,身形一晃,内力瞬间灌注全身,朝着谢玄杀与那冷箭来向之间的空隙撞了过去!

与此同时,她正要抽离自己的意识——

“铿!”

一道刀光劈下来的爆响炸开,那本该精准命中她心口的暗器,在没入肌肤那一瞬被打偏,只在她后肩划开两寸长一道,洒出一线血花。

是谢玄杀。

他怎么能有这么快的反应??

糟糕,来不及了——只受了一点擦伤。

对方是真想活捉谢玄杀,竟然没在暗器上涂见血封喉的毒药,伤口有股冰冷黏腻的感觉,有毒,但并不立刻致死,死遁的理由太不充分。

乌皎暗道可惜,立刻稳住意识——这意识将抽未抽,她头脑不由得晕乎了下,身形一晃。

接着就被揽进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

脸颊触及的胸膛坚硬似铁,浓烈的杀意翻涌,旋涡中心的她却被疼惜包裹。

谢玄杀出刀愈发精准狠辣,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接连炸响,他左手抱着乌皎,已经能感觉到掌心下温热粘稠的濡湿触感。

这一瞬间,谢玄杀已无心恋战。

杀光这些人,不过是时间问题,可现在,皎皎在流血。

他出刀愈狠,渐转为纯粹的暴虐,活生生从一处攻击薄弱之处打开一条口子,目色幽暗,势如猛虎,转眼便杀到蔺文康面前。

蔺文康诧异于他这如同幽冥鬼魅的速度,大惊之下举剑格挡。藏渊剑与谈魂刀相撞的一刻,发出爆裂的清脆声响,虽然谈魂刀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凶器,但并非出自名家之手,刀身一震,荡开几寸。

蔺文康面上一喜,趁着长剑得势,挥手再攻,谢玄杀微微倾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躲开剑尖,反手劈砍,却没有挡他剑势,而是一刀削在蔺文康手腕上。

谈魂刀再不及藏渊剑锋利,可断人肉骨,还是在转瞬之间。

“啊!!——”蔺文康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在这个空档,他的剑势被阻断,谢玄杀迅速转回身体,刀光一横。

刹那间,蔺文康尸首分离,他踩着他还尚未倒地的肩膀借力跃起,踏着前方数道尸骨纵身掠去。

“文康!!”一声惨呼自后方树丛响起,蔺中鹤嚎叫着扑出来,他相距数丈之远,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枭首毙命却来不及出手相救,而近前的那些江湖人士,被谢玄杀强大的刀气震开,连连后退,再无人能挡他退路。

他带着怀抱中的姑娘,几个起落消失在月色下。

火光冲天的问草谷中,只剩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惊魂未定、羞愤交加的武林联盟。

沉默流转片刻,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蔺宫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崂山派掌门率先发难,“你不是信誓旦旦承诺,谢玄杀已无力御敌,我们此行必定功成圆满......可我崂山派伤亡惨重,连我的大弟子都丧命在他刀下,那谢玄杀......分明是功夫更加精进了!”

有人附和:“是啊!刚才他那样哪里像武功全失?!分明是内力大涨,何止是胜于从前——他那手成名的断魂招,功力之深近乎妖魔!”

这事有目共睹,但众人的质疑远不止于此,崆峒派掌门扬声道:“蔺宫主,你不是说药神宫用计降住了谢玄杀?有内应在,可确保万无一失吗?!”

“今日那女子怎会以命相护?”

“是啊......”

“不错!宫主该给个说法才是!”

蔺中鹤站在众人之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眶一阵一阵的涌着热意,袖中双手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在他旁边,蔺文康的尸首已经被门中人收敛完毕,可他心头的惨痛久久不能平息,面对此起彼伏的质问,他心中也有一道越来越恨的声音。

还能因为什么?他培养的死士竟会反水,彻底地背叛了他!

她非但没有下毒,反而将谢玄杀的身体调理的这样好,甚至在关键时刻,用自己的身体为谢玄杀挡下暗器!!

蔺文康慢慢抬眼,深吸一口气:“诸位稍安勿躁。”

“今日之失,是我药神宫情报有误,更是我御下无方,竟养出一个吃里扒外,助纣为虐叛徒。诸位伤亡惨重,在下更是因此失去了独生子。”

他声音不高,但人群中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我药神宫本欲为江湖除害,岂料手下之人竟被魔头蛊惑,致使我等计划功亏一篑,累及众多武林同道伤亡......此乃我蔺中鹤之过,药神宫,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在场之人都沉默不言,毕竟药神宫势力庞大,实力处于江湖顶峰,蔺中鹤不仅将话说得漂亮,他自己的独苗也没了,再互相埋怨也没有意义。

有人问:“蔺宫主,现在该怎么办?”

蔺中鹤道:“此事在下定给大家一个交代。活捉不成谢玄杀,就拿下他的项上人头给诸位赔罪。但在此之前,在下会将药神宫的叛徒抓回,将她缚于天下英雄面前,让她为自己今日的抉择,付出惨重的代价。”

乌皎很清楚,经此一战,她算是和药神宫彻底割席。但她没死成,药神宫绝不会让她好过。

——为了报复她的背叛,就算不死在他们手里,也得让她死在得知真相的谢玄杀手里。

她这身份一定保不住了。

乌皎很头疼:在计划中,现在自己已经在美美地吸收魔气练功了,眼下这局面,别说再想个什么样的死法能让谢玄杀伤心痛苦,她觉着自己很快就得被他追杀。

“皎皎,皎皎。"

思绪正转,忽然谢玄杀来抚她的面颊,声音低柔:“皎皎,还是很难受吗?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到了。”

这些话他已经说了许多遍:“我看过了,伤口不深,没事的,没事。暗器上的毒,可以解......”

他反反复复的说,几乎都说给自己听。乌皎无奈,不由得再次重复:“阿止,我自己就是医者,我心里有数,你不要担心。”

“嗯。”

“这是慢性毒,现在没什么感觉,我不觉得难受。”

“好。”

“我的本事你还不知道么?我可以给自己解毒。”

谢玄杀只剩下点头,脸色比她还苍白。

乌皎伏在谢玄杀怀中,感受他手臂上的细小颤抖,琢磨着人还是得乐观点:他对她的感情不假,就算因为得知了她的身份恨怒,也不会一点旧情都不念,应该能得点魔气、不至于空手而归吧……………

出了问草谷近百里,谢玄杀带着乌皎进了一处森严宅院,拐过几处长廊,最终没入一条隐蔽密道,前行一刻钟后,来到一个恢弘庞大的地宫。

里面的人见了谢玄杀,纷纷恭敬行礼,称他为“少主”,对于他怀中的陌生姑娘,连看一眼都不敢。

“属下不知少主亲临,有失远迎,少主恕罪。”内堂一中年男子匆忙出来迎接,弓腰行礼,“观德堂许之桓见过少主。”

谢玄杀抱着乌皎,步履不停:“通知鬼医速至观德堂。”

许之桓一愣:“是!”

“路上我隐藏了行迹,但时间仓促许有不同,你去打点一番,别让人知晓我落脚在此。”

“少主放心。”

“准备齐全日用之物。”

许之桓忍不住偷偷看一眼谢玄杀怀抱的人:“是......”

谢玄杀收了收手臂,目色寒冽:“你活够了?”

许之桓立刻老实,眼观鼻鼻观心:“属下知错,属下这就去准备。”

谢玄杀没再理会他,抱着乌皎进入房间,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低声道:“皎皎,这是九幽门的一处分坛,很安全,我们先在此养伤。”

乌皎点头:“嗯,听你的。”

谢玄杀半跪在榻前,握着乌皎的手摸她腕脉。他不是深修医道的人,只能探出她脉象虚浮,却不知其理。

乌皎看他眉拧得紧:“阿止,你看出什么了?”

谢玄杀喉结滚动,忽然起身坐在床边,揽乌皎在怀:“皎皎,你告诉我,你身体怎么样?不会有事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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