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魔法 > 战锤:以涅槃之名 > 第1088章:神选

男孩选择在黑夜中出发。

他抓紧了自己单薄的行囊,用磨过的粗糙兽皮将自己干瘦的身躯包裹得严严实实,以抵御夜晚的寒风。

那双总是会发出响声的草鞋被他提前摘了下来,小心地拎在手里,赤着脚,让他能蹑手蹑脚地离开村庄。

顺着白天时便留意好的路线,他静悄悄地爬过了村子边缘那一排排茂盛的、长满了尖刺的草丛和稀稀落落的篱笆——用来防备野兽侵扰的东西,自然难不住他。

他像是一只饥饿的黑色山猫,眨眼间便融入了草群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在阳光下暴晒好几天的兽皮,勉强能够包住他瘦弱得能看见肋骨的身体,却也显得松松垮垮,根本无法抵挡那些被特意栽种的尖刺。

这些独特的植物含有微弱毒素,扎进猛兽的脚掌中,便会让皮肉溃烂,村里的人如果不小心碰到,也会哀嚎半天,但当这些尖刺如蜜蜂般争先恐后地扎在男孩那近乎深棕色的皮肤上的时候,却没有让这个看起来还不到十岁的

孩子,皱一下眉头。

他轻轻走着,就仿佛这些能吓跑野兽的东西奈何不了他。

而那个呆在村口高台上,正在这冬末春初的寒风中打着盹,同时打着哆嗦的守夜人,自然也没有发现他。

也许直到明天的太阳升起时,村里人才会发现,那个无父无母的小男孩儿不见了。

等到那个时候,他早就已经走远了。

他会离开村子,再也不会回来。

因此,在正式离开之前,他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抱着这样的想法,男孩儿快步来到了村子边的土丘上,这里的视野很宽阔,趁着今晚无云的夜色,他可以看到村落旁边大片大片被开出来的农田,因为干旱的缘故,这些丰饶的土地上稀稀落落,看不见植被,反倒是更远处

的树林格外茂盛。

但这幅场景并没有安抚男孩的心。

正相反,他皱着眉头,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了远方的那片树林。

那里潜藏着不好的回忆。

他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直到一阵没来由的风似乎将他再次拍醒,于是,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向着土丘的顶端前进。

那里矗立着一堆奇怪的坟墓,每个坟墓前都能看到明显翻过的痕迹:村落在这里埋葬他们的亲人。

而男孩在这里找到了他的父亲。

还有杀死他父亲的那个人。

两个人的石碑是紧紧挨着的,因为在生前他们是亲兄弟,有着同一个父亲和母亲。

但一母同胞并没有战胜嫉妒、愤怒,或者支是一时的冲动。

每当男孩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总能回想起树林里发生的一切:他躲在一片阴影中,心中没有任何的起伏,眼睁睁看着他父亲在叔叔身下无力地挣扎着,叔叔用他的那只平时用来杀死野兽的手,死死掐住父亲的脖子,直到后者

睁大了眼睛,就这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没人发现是叔叔做的,当村里的人在树林里找到父亲的尸体时,他看到叔叔混迹在那些震惊的人群中,顶着一双哭到红肿的眼睛。

男孩儿其实并不能理解这一切,他知道叔叔杀死了他的父亲,可他并不知道叔叔为什么要杀死他父亲: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行为。

他知道,在狩猎的过程中,一个人可能会不小心误伤另一个人,甚至将对方杀死,但那是无意的,而叔叔是有意的:他做出了一件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做过的事情。

该怎么称呼与形容?

谋杀?

这个词突然毫无来由地出现在了男孩儿的心中,把他吓了一跳:他感觉到,好像有人在跟他说话。

他左右环顾,只看到了叔叔的那块石碑前刚刚翻动过的——他是今天下葬的,比男孩的父亲只晚了几天而已。

是的,这是另一场谋杀。

男孩杀死了他的叔叔,就像叔叔是如何杀死他的父亲一样。

过程远比想象中更奇妙:当时,他和叔叔正在一同参加父亲的葬礼。

在那些哭泣的人群中,他看到了叔叔嘴角处的微笑,那让他感到了一丝………………愤怒?

或者根本没有就像他没有为了父亲的死亡而流泪一样。

他意识到,他想杀了他的叔叔,就像叔叔是如何杀了他的父亲一样。

然后,他又意识到,他可以这样做。

只要他想。

不需要石头,也不需要像叔叔那样掐住别人的脖子,他只是混在人群中,静静地看着他的叔叔,从背后看着他,用眼睛死死盯住了他那依旧在跳动的心脏。

他想让他死,他要谋杀。

于是,很快,他看到了叔叔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他无助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在艰难的呼吸中,缓缓倒下了。

参加葬礼的人群混乱了起来,没人注意到男孩的古怪,也没人注意到,男孩在那一瞬间想明白了某些事情。

他知道了:这就是死亡。

这和那些无意间的事故,以及为了保护或杀死动物不一样,这是纯粹的死亡,只为了杀死对方,而杀死对方。

这是一种独特的,刚刚出现的东西。

男孩抚摸着叔叔的石碑。

没人告诉他,但他知道,如果他没有在葬礼上下手杀死叔叔的话,也许过几天,他同样会死在叔叔的手里,因为只有那样,他们的房子和财富才会是叔叔的。

他同样也知道,尽管他杀死了叔叔,但他不会和叔叔一样杀死其他人:叔叔的妻子还在房屋中哭泣,他们还有两个孩子,如果他想的话,他们同样会变成尸体,就在今天晚上。

但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叔叔杀死了他的父亲,他又杀死了叔叔。

一个死亡抵消了另一个死亡。

这便是结束。

他不会杀死更多的人了,也不会因此让别人来杀死他。

他对他们没有任何的恶意,就像是在目睹父亲的死亡时没有悲伤,在葬礼上杀死自己的叔叔的时候也同样没有愤怒一样。

他会把这件事情终结在这里,终结在这两座被他填上两把土的坟墓前。

就这样,死亡,还有终结。

终结,和死亡。

“终结,和死亡。”

这一次,不是幻觉,他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在跟他说话,在这安静的,甚至能够听到远处山谷中风声的夜晚里,那不是树杈上夜枭的啼叫,也不是田野间柴犬的吠鸣,那是看不见的东西,潜藏在阴影中,在向着男孩儿喃喃自语。

男孩惊恐地坐在了地上,全然不顾自己不小心压到了叔叔的石碑。

他茫然地向四处看去,想知道脑海中的那个声音到底源自于哪里。

“终结,死亡。”

那声音并不回复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终结,与死亡。”

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男孩儿下意识地用自己颤抖的嘴唇,模仿起了那个声音。

“终结......与死亡......”

还没等他的声音在空气中消散,一切就消失了,无论是月色还是言语,无论是土丘还是墓碑,他熟悉的一切在他的眼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纯粹的、未曾有过的黑暗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他仿佛被困在了夜色中,就仿佛一下子被扔进了永无止境的深渊里,他本能地想尖叫出声,却发现嗓子干哑,他恐惧地想要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却一动都不能动。

仿佛有人正在拉扯着他的眼皮,强迫他打起精神,目睹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一系列光怪陆离的东西。

在男孩儿无声的尖叫里,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大群健壮的男人,他们像蜥蜴一样长满了鳞片,臃肿的身体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他们举着奇怪的砍刀和长枪,麻木地行走在埋着尸体和火焰的土地上。

在他们的前方,一个巨人般的身影正沉浸在如太阳般耀眼的光辉中。

他看到了一个比这个村子要庞大和繁荣无数倍的地方,正在烈火熊熊燃烧,那些披挂着奇怪服饰的男女在其中尖叫,如同受惊的兽群般奔跑着,而长着奇怪鳞片的男人们高举着武器,追杀着他们,毫不犹豫地砍下头颅,任

凭鲜血的流淌。

他看到了越来越多这样的男人,有些时候还会有女人,他们手持着武器,面色凶狠得宛如那些犯了狂病的疯子,他们或者浑身长了可怕的鳞片,或者将自己包裹在奇怪的,看起来是用布料做的衣服里面,在一片又一片不同的

战场上横冲直撞。

他们烧毁了成千上万的房屋,将无数哭喊的人们砍下头颅,他们骑着高大的战马,或者乘坐如巨兽般横冲直撞的东西,每行过一处便会泛起轰隆隆的响雷。

他看着他们杀戮,制造死亡,从他熟悉的草地与原野,到那有成千上百座奇怪的灰色房屋所组建的地方,从山丘到海边,从密林到荒漠,杀戮和死亡似乎从未停止。

死亡,死亡,到处都是死亡。

直到后来,他看到了更多的人,那些将自己包裹在奇怪金属里面的男人,他们的数量多到他根本数不过来,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他们搭乘着奇怪的,巨大的,可以漂浮在空中的船只,高举着自己的武器,和那位如太阳般的

人类向着天空前进。

他看到他们在无数片土地上屠杀,毁灭那些庞大到不可思议的球体,砍下那些古怪到他根本无法形容的生物的脑袋,他看到他们紧紧跟随着那长得像人一样的太阳,跟随其在那片奇怪的,有着无数星星的黑暗中前进,仿佛就

这样直到世界的尽头。

他看到了那个男人,那个如太阳般璀璨的男人,他长了一张令人惊恐的、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他将包裹在黄金里面,在成千上百颗如星星一样的东西中间行走,他高举着他此生所见过的最庞大的利剑,如同一位伟大的酋

长般,昂首挺胸前进。

他看到那个男人走向一把椅子,一把他此生所见过的最大、最华丽的椅子,比酋长的宝座还要好上无数倍。

那椅子比一座山脉更高大,却是令人心惊肉跳的黑色,他看到那个太阳般的男人坐在那上面,就像他自己坐在上面一样,他露出了一副满足的表情,然后,他与那个椅子竟然慢慢融合到了一起,就仿佛生来就应如此一样。

他们融合,吞噬,直到彼此之间再也无法分开。

直到那个男人曾经坐过的地方,再也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一只眼睛。

一枚巨大的,黑色眼睛。

它正紧紧盯着男孩儿,就仿佛盯住了自己最渴望的猎物。

那声音再次出现了。

“终结......与死亡。”

“终结与死亡。”

一遍,一遍又一遍。

当声音响了五遍的时候,当男孩颤抖着嘴唇,本能地想再模仿出一句的时候,就像有人突然打到了他的后脑勺一样,他的眼前没来由地一黑,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茫然地从坟墓前爬了起来,痛苦地捂着自己的额头,抬起眼睛,却一下子想起了自己所看到的那些东西,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挣扎着爬起身来,有些恍惚地抓了抓自己的双手。

他感觉到了,比起昏迷之前,自己的体内多了一些东西: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似乎更有力气了,跑的更快了,那种能够杀死他叔叔的力量,好像也更多了,但与此同时,他又感觉到,有双看不见的,也找不着的眼睛,就在盯着他。

这一切都让他难以理解,随着逐渐升起的太阳,和村落那边传来的声响,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于是,男孩没有更多的思考。

他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父亲和母亲的坟墓,随后又瞥了一眼叔叔的坟墓,便抓起了自己的背包,头也不回地向早已选好的方向奔跑。

他听村里的老人说,在这条被猎人和农夫们用脚踩出来的小路的尽头,有一座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村庄,它庞大到已经不用村庄来形容,那里的人住在无数用水泥所铸造的巨大房子里面,过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据说在那里,一个人哪怕不种地,也可以富足地过完自己的一生。

但没人能说清那里有多远。

就像男孩也不清楚,自己在昏迷的时候到底遭遇了什么。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

在奔跑之余,男孩儿掂了掂手里的背包。

他还有能吃三顿的食物,而且如果没记错的话,路上还有至少两条小溪。

希望那里不会太远。

也希望他能在路上想明白。

“所以,在过去的某段时间里,这个故事最终被您改编,并引申为了亚伯与该隐。”

“而它也将影响更多的人。”

这已经不是罗嘉第一次深入帝皇的记忆,观赏他的基因之父与那位第五神的首次碰面了。

但无论回想过多少次,他都会兴致勃勃地再看一次。

对他来说,这仿佛是某种弥撒,拥有着不可言喻的美妙与神圣性。

当然,对于另一位当事人来说,他的情绪与罗嘉定会大不相同。

人类之主静静地目睹着年轻的自己远去。

与罗嘉不同,眼前在自己记忆中历历在目的场景,并未让帝皇多看哪怕一眼。

最能打动常人的回忆,对于这位永生者来说早已无关痛痒,更何况,他早已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

他知道,在年轻的自己到达目的地,也就是那座极有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座城市之前,他就已经【想通】了。

他意识到,人类需要法律、秩序和领袖的引导,尽管那时,那个年轻的男孩儿根本不知道这些词汇到底代表了什么,但在那总是在他的心中低语着“终结与死亡”的声音,却能够帮助他树立这些梦想。

随后便是数百年的谋划、杀戮,以及南征北战,直到一切终结于那座背叛之塔。

那是帝皇不愿意再回忆第二遍的事情。

但现在,罗嘉——区区一位原体,却强迫他的父亲做这件他根本不愿意做的事。

而帝皇无法阻止他,也无法杀了他。

或者说,还没有决定究竟要不要这样做。

此时的人类之主已经全副武装,就算他拔出那把足以撕裂星辰的黄金大剑,面前的罗嘉也依旧是毫无防备的模样。

但帝皇还记得,当他想杀死罗嘉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他还记得,裹挟了他杀意的黄金大剑,足以撕裂时间与空间,那是在能够不破坏网道的情况下,人类之主能发挥的最强一击:即便他如今已经疲惫不堪,但他依旧坚信,这一击足以杀死一名原体。

但事实上,并没有。

罗嘉的确没有任何抵抗,就仿佛他心甘情愿死在帝皇剑下一样。

但他背后的那存在,居然比帝皇想象的还要更加活跃。

那一击并未杀死罗嘉,因为帝皇的力量被黑暗之王紧紧裹住了,这位尚未出世的第五神不惜跨越时间与维度,趁着帝皇进一步剥离自己与亚空间联系的时机,死死牵制住人类之主的澎湃杀意。

在这里,帝皇的确失算了。

他原以为,罗嘉不过是又一个跪在黑暗之王面前的狂信者而已,他沉醉于这个生来便与人类绑定在一起的混沌之神,为他描绘出的伟大幻想中,甘愿成为其棋子。

但事实上,罗嘉比他想象的更聪明。

而他在第五神那里的地位,似乎也比人类之主预想要更高一些:至少现在,那尚未出世的神明甚至愿意动用自己的权能,从帝皇的黄金之剑下,保住罗嘉的性命。

这反而让帝皇陷入艰难的抉择中。

他当然可以继续加强自己的力量,即便有未出世的第五神做保,但只要帝皇想,今日的罗嘉已经难逃一劫。

当人类之主不惜全力,动用自己的灵魂之火时,即便黑暗之王再怎么庇护,怀言者之主的结局,只会是其投影魂飞魄散,肉体在恐惧与血泊的支离破碎中,痛苦惊醒。

但这样做的结局很明显:尚未完工的网道是如此地脆弱,脆弱到不可能承受住帝皇这毁灭性的一,。届时,帝皇给网道造成的破坏不会比另一个世界的马格努斯更少。

而如果将力量局限于这个境界之内,那么即便是强大的人类之主,也不可能与一位虽然尚未出世,但已经成型的神明抗争。

显而易见的,网道——这个帝皇已经暴露在外的软肋,不可能不被有心人利用起来,罗嘉那狂妄的自信大抵来源于此。

至于直接就此收手,那更不可能。

帝皇当然可以放手不管,将罗嘉丢在网道的一旁,自己抽身离开,甚至返回现实宇宙。

但谁又能确保,罗嘉不会在网道中,为帝皇准备一些意料之外的惊喜呢?

杀也杀不了,放也放不得。

事情就在这里。

尽管在此之前早有准备,但人类之主还是第一次意识到,他决定逐步抛弃亚空间所带来的反噬,是如此地严重。

哪怕是一位尚未出世的神明,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

当帝皇的心思逐步昭然若揭的时候,亚空间的反扑也来得迅猛非常。

罗嘉并非其最强的手段,但足以掐灭帝皇心中升腾的杀意,让他冷静下来了。

而一旦冷静下来,哪怕再多不情愿,有些事情也变得理所应当了。

+所以,你想对我说些什么,罗嘉?+

当赫梯土地上的太阳,渐渐消失在安纳托利亚的山中时,帝皇抬起头,环顾四周:再次回归一片漆黑。

唯有他的那位叛逆子孙的身边,环绕着淡淡的光芒。

但那光芒却并不给他温暖。

而帝皇也不需要。

当他看向四周的黑暗时,那足以让任何一位原体感到心悸的原始恐惧,却根本没有吓倒这个人类之主,他早已经历过,他也知道这些黑暗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因为知晓,所以无所畏惧。

即便看起来,形势是如此的不利。

他那饱含杀意的一击,不但没能让罗嘉的灵魂随风飘散,反而被诱入陷阱中。

当天崩地裂的幻象消散,被黑暗之王的力量所抵挡、拖延着帝皇发现,自己已经和那叛逆的子嗣,被传送到了另一个维度,又或者是另一个空间中。

这里感受不到亚空间的气息,但同样没有现实宇宙的踏实感。

他们仿佛钻进了某个人的记忆里,在那些既真实又有出入的,如假包换的回忆中,亲眼目睹那些已经被遗忘的历史。

而帝皇很快就确定了。

这里不是别处:正是他的回忆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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