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浪的航海经验颇为丰富,一番心声微操之下,便教远比上回规模盛大的船队,成功于东郡海岸上的一片浅滩登陆。
燕澄留意到,顶着水师提督头衔的符素衣,在这过程中全然没有开口。
也是,即便贵为真人,一辈子也在山中修行的宜棉,对水上之事想必所知甚微。
燕浪外粗内细,肯定早已察觉到符素衣的不妥,却如同燕澄预料般似未在意。
西征大事在前,像燕浪般讲求实际的将领,是绝不会选择在这时刻多生事端的。
符素衣身上有没有秘密,有什么秘密也根本不是重点。
重要的是探究此事,会不会对当下的战事造成影响。
岸边林畔临时搭起的大营里,燕澄走到营火旁。
发现燕浪已然坐到了薛清瑜身旁,与这个吴地土生土长的修士轻声地交谈着,眼神显得少有地温和。
燕漫想必是被打发去处理军务了,能者多劳,选贤任能,素来是燕浪身为统帅的行事准则。
而燕流......
那家伙吃过蛟龙肉后,总算识趣没再与燕澄斗嘴,如今正逼着一众筑基与她玩摔骰戏呢。
薛清瑜只对燕浪本人存有些许信任,在燕澄的角度看来,这份信任甚至显得像是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了。
燕浪未必是一位处心积虑的pua大师,可不论如何,她先是把薛清瑜自幼修行之所夷为平地,将其掳劫后又是封禁灵息,囚于禁室。
这样一套搞下来,薛清瑜竟然还能半点不哈气地与燕浪正常对话。
燕澄只能说,这女修还是太欠调教了。
当真只因着燕浪身上那股教人心神往之的英雄气概吗?
燕澄倒不是想对这位便宜大姐作什么道德上的判断。
在北境,英雄与善人从来也不是同义词。
倒不如说一个心善之人置身战阵之时,根本无法立下足以赢得英雄之名的功勋。
燕浪至少比燕流更有大将之风,燕澄对她也是服气的。
只要她不管到自己头上来,便万事大吉。
只听她道:
“道友是说此处往北十里,有一座只有一位筑基驻守的儒家学堂?”
薛清瑜低声说道:
“至少数年前是如此。”
“我曾与先生同赴当地学堂,见过该处的贤人,他年齿已老,座下也无格外出众的人才。”
“此时此刻,理应还没曾有新的筑基修士才是。”
儒修修行对资粮要求较低,相对地极其看重悟性道慧。
学堂的修士们,本来就是当地的地主,在资源供应上并不欠缺。
如若当中真有惊才绝艳之辈,在几年内冲过门槛,成就筑基并非难事。
可那又如何?
西征船队中的筑基数量已达双位数,四位公子的战力,更非寻常中期可比。
一座无险可守的小小学堂,即便倏然蹦出好几位初入筑基的修士来,与没有又有什么分别?
除非儒教三圣着实道法通天,能把数年前尚是练气之身的小修们一朝成筑基后期。
可若然儒家真有这等本事,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北麓十三国?
再说,即便对上筑基后期,燕澄的【幽语钟】可也不是吃素的。
突破至筑基中期后,他能够召唤的守钟鬼数量由两尊翻倍至四尊。
一旦抛开顾忌手段尽出,抱丹修士不出,谁能杀得了他?
但听燕浪笑道:
“往后不会再有了。”
薛清瑜双唇微动,似乎在思索著有些话该不该说。
半晌,才下定了决心般说道:
“将军勿要轻敌。”
“东郡诸学堂皆为梅塬书院所属,儒家入吴三百年,底蕴绝不似燕人想像般粗浅。”
“与书院关系良好,或是祖上出过显赫人物的学堂,大多有最少一件古法器镇堂。”
“在下甚至听闻有学堂供奉灵宝的......此乃各家之秘,即便同道亦难知晓分明。”
“一两位筑基初期,在你们眼中或许不算什么。”
“却意味着多一个人能捧起祖上承传的器物,而这器物会是寻常货色,还是强横得能在一瞬间将我等团灭,犹是未知之数。”
薛清瑜没什么斗法经验,生平第一次全力与人相搏,便是被燕浪飞趋至身前挥斧制住命门,当下只能以此举例:
“将军当日擒我之时,在下尚未来得及掏出先生遗留的法器。”
“否则即便仍是胜不过将军,也不见得就没有从容退走的余地。”
燕浪微笑说道:
“世上本就没有全然不可能的事。”
薛清瑜说道:
“将军不信在下所言?”
她忽地张开双唇,一头满身铬刻极微小咒文的金鸽于她舌尖展翅,意欲啼鸣。
只是被她及时闭上双唇,将啼声封住。
燕浪笑了:
“这小小雀儿,济得甚事?”
“我倒不是瞧不起读书人们刮了数百年地皮积累所得。
“可再厉害的器物,也得用得出来才有用处。”
“道友也曾与我交手,难道竟不晓得我这双斧有多快!”
薛清瑜淡然道:
“这件古法器【冲然雀】,与在下性命相连。
“一旦在下身死道消,它便会在一间以超乎筑基修士遁速的疾速飞往高空,尖声啼鸣,随即往着梅塬书院遁去。”
“最晚十息过后,书院君子便将破开太虚,临到将军身前。”
“只不知到了那时,将军面对着一位抱丹修士,是否还能笑得出来。”
燕浪如今便已经笑不出来了,她静静地盯着薛清瑜,很认真地说道:
“道友。”
“本座很欣赏你的胆识,但这不代表我会对你的唬吓之言全然听信。”
“世上没有一位筑基的价值,能重得让抱丹真人亲自破开太虚来为她复仇。”
“活着的,能够产生价值的筑基或许值得真人迎救,死人却只有当丹材的份儿。”
“这不是威胁,只是一句提醒......你明白吗?”
就在此时,燕澄忽地说道:
“不,她说的是真话。”
“书院的抱丹若然晓得,咱们把他们耐着性子,放养了三十年的长生丹丹材一斧砍掉了。”
“是真的会破开太虚,将我等千刀万剐来出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