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件圣宝同时震颤,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一点一点地脱离他的掌控。
“不好!”
张守正脸色骤变。
这两件法宝若是被收走,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再有半分犹豫,急忙闭上双眼。
识海中,一篇古朴的经文缓缓浮现。
那经文并非文字,而是一条条流动的文气脉络,如山川脉络般纵横交错。
文心诀!
这法诀乃法儒一脉秘传,只有修成“经纶才气”之人才能参悟。
它不是什么神通法术,而是一种沟通天地文脉的心法。
天地间一切文字、一切典籍、一切儒门至理,都在这张文脉巨网中各有其位。
张守正将心神沉入那张巨网之中。
他感应到了......
浩然正气砚悬在文脉的“正”字之上。
宇宙流光尺悬在文脉的“度”字之上。
两件法宝与他的心神之间,有一条无形的文脉相连。
“归!”
他低喝一声,文心诀催动到极致。
那条无形的文脉猛然绷紧。
两件法宝剧烈震颤,与那股吸力持了片刻,终于化作两道流光,重新飞回他掌中。
张守正抓住两宝,不敢再耽搁。
宇宙流光尺猛然一挥。
尺身银光大盛,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银痕。
银痕过处,那片金蒙蒙的天地被撕开一道裂隙。
裂隙那头,隐约可见书阁的景象。
张守正身形一闪,从裂隙中钻了出去。
落地时脚步踉跄,险些没有站稳。
他回头望去。
只见熊月儿站在不远处,正摸着肚子,脸上带着几分遗憾之色。
“差一点就成功了。”她嘟囔道:“你跑得真快。”
张守正面色微沉。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浩然正气砚与宇宙流光尺,两件法宝完好无损,可他的道心却出现了一丝动摇。
两件圣宝在手,却被逼到那种地步。
这熊妖的肉身,究竟强横到了什么程度?
“哼!”
他冷哼一声,右手在腰间锦囊上轻轻一拍。
一道淡金卷轴飞出,在他身前展开。
卷轴上写着四个字:
“过化存神!”
此锦囊出自《圣迹感应篇》。
典籍记载至圣先师之德:“所过者化,所存者神。”。
意为:圣人所经之处,人心自然感化;圣人存心之处,天地妙用如神。
卷轴展开的刹那,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弥漫开来。
书阁中那些倒伏的书架,散落的竹简、碎裂的石柱,乃至墙上那些黯淡的符文......都像是活了过来。
竹简从架上飞出,断简残篇在半空中自行拼接。
帛书舒卷如翼,兽皮卷展开如席……………
它们不再是死物,而是成了张守正神通的一部分。
歪斜的书架忽然拔地而起,架上竹简化作万千木刺,如骤雨般朝熊月儿射去。
落地的碎简就地一滚,简片拼接成一条竹龙,张牙舞爪扑向熊月儿面门。
舱壁上那些字画也动了,画中人物走出画卷,执笔的执笔,仗剑的仗剑。
画中山水漫出卷轴,化作墨色洪流,朝熊月儿席卷而去。
连地上那些碎裂的石柱都开始颤动,碎石飞起,在半空中重新拼接,化为一只巨大石拳,自上而下朝熊月儿砸落。
过化存神,法用万物!
方圆千丈之内,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为张守正所用。每一件器物都是一道神通,每一道神通都蕴含浩然正气。
熊月儿看着铺天盖地的攻势,眼睛却亮了起来。
“好厉害!”
她赞叹一声,不退反进。
竹龙先至,龙头撞在她肩头,竹片碎裂,却也将她撞退半步。
她还未来得及稳住身形,万千木刺又至,打在身上发出笃笃闷响,如暴雨打芭蕉。
紧接着,画中人物扑来。
执笔儒生一指点向她眉心,那笔锋虽是无墨,却有一股锋锐之意直透识海。仗剑画仙剑光如瀑,劈头盖脸斩下。
熊月儿慌忙抵挡。
她一拳打碎执笔儒生,那儒生化作墨雾散开,转瞬又在别处重新凝聚。
她一脚踢飞仗剑画仙,画仙碎成万千墨点,墨点落地生根,又长出无数墨色荆棘缠向她脚踝。
过化存神,存则不灭!
只要张守正的浩然正气还在,这些被“法用”的器物便不会真正消亡。碎了可以重聚,散了可以重凝,如春风化雨,生生不息。
熊月儿被逼得连连后退。
眼看就要被一道青光打中,她忽然左手虚引成弧,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圈成,一股无形的剑意便弥漫开来!
剑意如水,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
竹龙、木刺、墨人、石拳......所有朝她攻来的东西,都被一股柔和的力道牵引着,向那圈中汇聚。
正是《贪吃剑法》的第十四式:一锅端!
熊月儿左手虚引成弧,剑意如锅沿兜转,将张守正的攻势尽数圈入这一掌之间。
与此同时,她右手翻掌拍下,如锅盖扣落,将所有被圈住之物一掌打尽。
那些被圈入“锅”内的竹简,木刺、墨人、石拳......所有东西,都在这一掌之下尽数化为齑粉。
这一引一扣,便是“一锅端”!
张守正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招式!
“过化存神”法用万物,竟被如此轻松化解?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见熊月儿踏前一步。
《贪吃剑法》第十八式:乱劈柴!
只见她双臂轮转如车轮,交替劈落。
左掌劈下,掌缘进发一道半月形金色剑罡;右掌紧随其后,又是一道剑罡斩出。
如此左右交替,毫无间隙!
每一劈都蕴含着恐怖的力量,剑气层层叠叠,如骤雨般倾泻而下!
张守正脸色微变。
宇宙流光尺在手,挥尺抵挡。
铛!铛!铛......
张守正连退七步,后脚跟撞上一根歪斜的石柱,再无退路。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暗暗心惊。
这熊妖的每一招都朴实无华,但每一招都恰到好处。
仿佛她的身体就是最好的剑,她的本能就是最强的剑法!
“我有两件圣宝在手,居然还奈何不了她......难道真要动用那几张锦囊?”
他眼中露出一丝犹豫之色。
腰间的锦囊袋中还剩几卷,那是他留着对付李墨白的底牌。
可照现在这个架势,若是不出全力,连眼前这一关都过不去………………
“罢了。”
张守正深吸一口气,心念已定。
他从腰间锦囊袋中取出一支卷轴,望空一抛。
卷轴飞至高处,自行舒展开来,只见卷面上以古篆写着八个大字:
“万殊一理,殊途同归!”
话说张守正在天柱峰一战,消耗了最强锦囊“三理归元”,按理说战力大减。
然而天不绝儒门,他经那一战之后,顿悟玄机,于儒学更进一步,之后闭关十年,又写下许多新的锦囊。
这“万殊一理,殊途同归”就是其中之一,乃“三理归元”的上位替代。
圣言出自《归元训》。
据说至圣先师得道前曾周游天下,途经太虚山,见山间万木竞秀,百花争妍,飞禽走兽各安其生,溪流千回百转,最终却皆汇入山脚同一座深潭。
弟子有感而问:“天地间万物形质各异,飞者戾天,潜者入渊,动者驰原,静者守土,其所行之道各不相同。然弟子观此山间万类,虽各有其途,却似同归于一种不可名状之大序中。敢问老师,此中可有至理?
至圣先师笑答:“善哉问也!夫天地之间,万象森列,其形也万殊,其性也各异。飞者不可以代潜,动者不可以为静,此其殊也。”
“然溯其本源,飞者所以飞者,气之托也;潜者所以潜者,水之浮也。气与水,形虽不同,其为“道之所载’则一也。”
“譬如万川分流,或激或缓,或清或浊,其途万殊,而其终归于海者,一理之所趋也。又如百花异色,桃红李白,然所以红者,所以白者,皆得日精华、雨露滋养而后成,此又一理也。”
“故曰:万殊而不乱者,有一理以贯之;殊途而同归者,共一道以趋之。识得此理,则天地万象皆在掌中,何惑之有?”
众弟子心有所悟,皆伏地受教。
有人执笔录其言,遂成《归元训》一卷。
其中,“万殊而不乱者,有一理以贯之;殊途而同归者,共一道以趋之”此句为该篇枢要,列于《辩物章》之首。
张守正并非圣人,修为有限,无法以“经纶才气”摘抄整句,故而将其简化为八字,便是卷轴上写的:“万殊一理,殊途同归”。
纵是如此,这一卷轴展开,威势已非同小可。
虚空中,万千金线凭空浮现!
每一根金线都是一条天地至理。
有的金线代表日升月落,有的金线代表四季更迭,有的金线代表草木枯荣,有的金线代表生老病死………………
此刻,它们如百川归海,向张守正面前汇聚。
金线交织,在他胸前凝成一片璀璨的金色光海。
张守正立于光海之中,白衣儒冠,法度严谨。
“去。”
他轻轻一推。
一圈极淡极柔的金色涟漪,以他为中心,向熊月儿缓缓荡去。
涟漪所过之处,虚空无声消融,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无声无息地化为虚无。
见此情景,熊月儿的脸色终于变得严肃了几分。
她周身金光暴涨。
万千剑气自她身后展开,凝成一个金色光轮。
光轮之中,隐隐有佛陀禅唱,又似有金刚怒目。
佛光与剑意交融,金刚神力与剑心合一。
熊月儿双眼泛起金光,如两盏金灯。
她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左手“一锅端”,右手“乱劈拆”,双式齐出,一头扎进了那片金色涟漪中!
轰——!
天地失声。
先是一点金芒在两人之间炸开。
那金芒比太阳更刺目,比剑锋更凌厉。
紧接着,是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涟漪过处,书架、竹简、地砖、舱壁......一切都被染成金色,又在金色中无声分解。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只有吞噬一切的死寂。
在这片死寂中,两股力量疯狂倾轧。
张守正的“万殊一理”化作浩瀚金波,一波接一波向前推进。每一波都蕴含着天地至理,欲将一切都纳入儒门法度之中。
熊月儿的双式合一却反其道而行。
她不讲理,不论道,只管将眼前的一切都劈开、砸碎、打烂!
管你什么天地至理,管你什么万殊一理,我只管一锅端了,再乱剑劈碎!
金色剑芒与金色文气激烈碰撞,两股力量在虚空中疯狂撕扯,互不相让。
时而剑罡劈开金波,时而金波消融剑罡,时而弧光兜住文气,时而文气反噬弧光......
两人僵持不下!
张守正面色沉凝,双手虚推,维持着那片金波的推进之势。
他体内的浩然正气如开闸之水,源源不断注入虚空中的万千金线。
熊月儿周身金芒越来越盛,佛光与剑意交织,将她衬得宝相庄严。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守正忽然闷哼一声。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异常的红晕,左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反观熊月儿,却是气势鼎盛,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这熊妖!”
虽只一步之差,张守正亦是心头大骇。
在他的视角中,对面简直是一头不知疲倦的熊魔,无论他用什么手段,都无法测出对手的极限!
就在他心神震荡之际,忽听“咔嚓”一声。
张守正脚下的地板,开裂了!
那裂缝极细,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裂缝中透出明亮的光芒。
两人低头一看,同时变色。
这万卷楼船内的空间界壁,原本圣人之下无人可以打穿。
但此时此刻,在两人神通的激烈碰撞之下,那道坚不可摧的界壁,居然被硬生生凿穿了!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两人脚下地板同时碎裂!
一股不可抗拒的空间吸力从下方涌来。
张守正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便向下坠去。
他下意识想催动光稳住身形,但那股吸力太过猛烈,连他的光都被扯得七零八落。
熊月儿也不好过。
她正鼓足力气往前冲,脚下忽然踩空,双手在空中乱抓了两把,什么也没抓到,便一头栽了下去。
“师姐!”
身后传来了李希然焦急的呼唤,声音越来越远。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碎裂的界壁,朝下一层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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